劍與蘭-1


7月26日,這天,新帝國總會沈浸在肅穆而冷凝的追思之中,追悼那位雖然遠去但威光依舊的王朝開創者。

作為帝國的大公妃,安妮羅傑每年都會出席皇室舉辦的追思紀念會,而追思會結束後,她總會遣摩德爾,送一束簡潔的劍蘭,到奧貝斯坦,第一任軍務尚書的墳頭致意。這種蘭花沒有張狂豔麗的花瓣、只有高雅低調色彩點綴、在人們忽略之時悄悄散出清香。又長又直的葉片宛如長劍一般,妝點幾朵嬌憐的花在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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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曆488年九月九日,從一早安妮羅傑便覺得有些心神不寧,但目前為止維斯特帕列男爵夫人傳遞過來的訊息、以及弟弟捎來的消息都是好消息。大貴族們潰不成軍,全面投降只是時間的問題,但……

 

纖細如玉蔥的指尖按壓在胸口,安妮羅傑不懂這份不安為何突然湧現,之前她分別給弟弟以及吉爾菲艾斯都寫了信,萊因哈特的回信很快地透過軍方管道送達了,但那位總是陪在弟弟身邊的紅髮青年卻遲遲沒有回信,或許是因為兩人過去回信的時機都差不多,這次有了差別,而自己小題大作了吧!安妮羅傑如此自我解釋。

 

在嚴密的層層護衛之下,她望向窗外的明亮藍天,帝都奧丁,宛如風雨前的寧靜一般,人們暗自猜測著清新的風何時揚起,也期待著、大風刮過時有哪些過時的灰塵會被一起捲起。

又過了三天,安妮羅傑終於盼到了聯絡,史瓦齊公館負責情報通訊的士官神情凝重的請示,有一份來自禿鷹之城、以羅嚴克拉姆侯爵名義發出的超光速通訊,是否到通訊室應答。

即使不如好友瑪格達蕾達那般熟稔政軍局勢,安妮羅傑也很清楚,禿鷹之城所在之處正是前線中的前線,而且隸屬於門閥貴族,從那裡傳來的超光速通訊,一定是弟弟等不及要親口傳達捷報給自己吧!

一邊在心中責備自己前幾天的臆測與多疑,一邊將儀容稍做整理,安妮羅傑立即以輕快的腳步前往通訊室。

才剛站定於巨大的螢幕之前,安妮羅傑便綻開清麗的微笑,接通迴路。

「萊茵哈特!齊格!」

但眼前的螢幕中所顯現的影像卻硬生生地、將安妮羅傑清麗的笑容與興奮的情緒凝結。

眼前的人不是弟弟、也不是那位紅髮而高挑的年輕人,頭髮半白的軍人面無表情地朝著自己一禮,當他抬起頭時,閃爍的義眼瞬間增幅了安妮羅傑胸中那份壓抑的不安。

 

「您是……」

 

「格里華德伯爵夫人,下官是保羅.馮.奧貝斯坦,在羅嚴克拉姆侯爵麾下擔任參謀長。很冒昧擅自使用侯爵專用的迴路與您通訊。」

 

這個人,連說話的語調都如此不帶感情起伏,宛如機械合成一般。

 

安妮羅傑僵硬地、配合著奧貝斯坦的話語點了點頭,不斷擴大的不安感令她微微顫抖,總是柔美的聲線由於極度的緊張,帶了點乾澀。

 

「是萊茵哈特……羅嚴克拉姆侯爵出了什麼事嗎?」

 

「三天前,在受降儀式中,有賊人持火器意圖在儀式上暗殺侯爵,但請不用擔心、是未遂。賊人當場已經被制服……」

 

在這瞬間安妮羅傑因為「未遂」兩字,不安的情緒稍微得到和緩,但下一個轉瞬,腦中浮現出的可能令她摀住紅唇,顫抖不已。

 

暗殺是未遂、眼前的參謀長神色還算鎮定,表示萊因哈特應沒有大礙,既然如此,身為一級上將的吉爾菲艾斯應該會給自己報訊才是,但眼前與自己聯絡的,卻是不曾謀面的參謀長!

 

「等一下,喔不……奧丁大神啊!你的意思是……」

 

這樣的事情、卻是第三者來聯絡自己,那表示……那幾乎代表了……安妮羅傑不敢再想下去,她怕!

她怕推算出來的答案是最不祥、最殘酷的結果。

 

「齊格……齊格呢……齊格飛.吉爾非艾斯出了什麼事!?」

 

奧貝斯坦除了義眼放出些許橘光與藍光的電子運作顯示,面部仍然維持了略帶僵硬的神情。

 

主君的姊姊,果然聰慧不同於一般人,看來能在深宮中安然度過這幾年,憑靠的不僅僅是美貌與皇帝的恩寵。奧貝斯坦直接省略了前因後果,他簡潔地對著螢幕裡的美麗女性報告。

 

「齊格飛.吉爾非艾斯一級上將英勇護主,無奈不敵賊人暗藏之武器,當場殞命。」

 

安妮羅傑在一瞬間喪失了言語的機能,她微微搖晃了一下身軀,一股尖銳的疼痛從胸口滿溢而出。

 

這或許並不能責怪奧貝斯坦過於言簡意賅的陳述方式,畢竟這樣的內容,無論包裝上多麼溫和的聲調或是安慰的詞語,對安妮羅傑來說,都像是冰錐一般,致命而無聲息地刺入胸口。

 

「齊格……可憐的齊格……」成串淚水如珍珠滑落,直到臉頰爬滿淚水,濕氣帶來的寒意令安妮羅傑不由得寒顫了一下,她才驚覺自己居然在外人面前淚流滿面。

 

輕輕一聲「對不起,失禮了……」她連忙回過身去拭淚、並悄悄整理儀容。

 

教養良好的貴婦人不應在人前哭泣,但這件惡耗實在太過令人震驚、安妮羅傑連告退整理儀容的餘裕都來不及準備,撲天蓋地的情感便如海嘯一般將她吞沒。

 

極力壓抑的細微嗚咽聲刺激著奧貝斯坦的耳膜、那顫抖的肩頭宛如風中搖曳的雛菊,此刻,奧貝斯坦甚至希望自己耳朵也是人工義耳,如此自己心中的猶豫與躊躇可能會降至最低。

 

安妮羅傑的形象與他記憶深處的母親在此時些微地重疊了起來,尤其是極力壓抑哭聲與情感的啜泣,是他有記憶以來對母親最深刻的印象。

 

「對不起、我的保羅,媽媽對不起你,讓你要受到這種苦……」

「對不起,保羅,你的一生就這樣毀了……」

「一定是媽媽在懷孕時不夠注意,才會害你變成這樣,全部都是媽媽的錯,對不起、對不起……」

 

幾聲乾咳輕輕響起、奧貝斯坦驅逐了應該早已遺忘的記憶,對著螢幕上已經回復情緒的美麗女子,他繼續轉達。

 

「吉爾菲艾斯提督的遺言如下,『萊因哈特大人、請將宇宙掌握於手中、還有請轉告安妮羅傑大人』,咳嗯……『齊格已經遵守了過去的誓言』以上,為提督最後的話」

 

「過去的誓言!?」安妮羅傑敏感的抬起頭來,她的眼底還含著水汽,但那與弟弟眸色相似的眼瞳深處,卻浮現一抹懷疑。

 

奧貝斯坦不知道安妮羅傑為何執著於這句話,但他也不做多問,無言點了點頭,再次回覆。

 

「是的,他的原話是『請轉告安妮羅傑大人,齊格已經遵守了過去的誓言』……」至於主君之後小孩子氣的「我不要!我才不要轉達這種話!」等等,奧貝斯坦想,這應該留給主君自己去決定要不要轉述。

 

「過去的誓言……」

 

安妮羅傑對於吉爾菲艾斯刻意的提示感到一絲疑惑。

 

齊格、萊因哈特就拜託你了。

 

是的,安妮羅傑小姐,我定捨命保護他!

 

這樣不行的,我希望你們兩個都能平安的回來……

某一方為了另一方而犧牲的關係,是不會長久的,我希望你們能成為互相支持對方的存在、希望你們能一直維持著共有共享的關係。

 

……是的,安妮羅傑小姐。

 

安妮羅傑還記得,她要那位紅髮而高挑的年輕人遵守的『誓言』是「不要犧牲、兩個人都要平安回來」,但她也記得,當時那位年輕人雖然答應了,卻之後加了條但書。

 

為了能夠成為萊因哈特大人所需要的存在,我會繼續努力、緊緊跟住他的每一步,但是真的到無法避免的時候……我寧願,自己是犧牲的那一方……

 

齊格,你並沒有守住過去與我之間的誓言。你選擇了犧牲、成就的是你自己的誓言。

為什麼,卻在臨終時要這麼對萊因哈特說?

你留給萊因哈特一個約定、一個對未來的誓言,是希望他不要就此停滯嗎?

所以,你想要把自己的死,退化為「過去」與我所立下的誓言,希望他不要被你的死亡而困住嗎?

 

安妮羅傑悲哀地緩緩搖了下頭,垂在頰邊的幾綹金色髮絲搖曳。

 

齊格,你聰明一世、卻糊塗一時。

這麼表示,萊因哈特該如何自處呢?

你是要告訴我那可憐的弟弟,你之所以跟隨他、保護他、憐惜他、擁護他,都是因為我嗎?

這其中沒有任何你自己的意志嗎?

沒有一絲一毫是來自萊因哈特自身的光芒與本質嗎?

全部、都是、因為我嗎!?

你沒有想過,這樣對你捨命保護的萊因哈特、是多麼殘忍的事嗎?

2 thoughts on “劍與蘭-1

  1. pharmasam 說:

    太好了 不一样的视角!只因为心中的女神就舍命保护她的弟弟,这个设定一直觉得站不住脚。更别提外传中红发先生不停地被金发先生的美貌晃到的描写!加油加油 !

  2. Umitan 說:

    謝謝!最近職務變動忙到連回覆都晚了。
    這個系列會以姊姊為主(都在幫忙cover弟弟和紅髮英靈?),但主題還是一樣的~你知道的,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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