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是對宿命的反逆13


黑夜中,一道白色的人影正發足狂奔。

菲利克斯只覺得天地整個翻了過來!

有生以來、他所相信的一切,他所認知的一切都崩毀在眼前,宛如高築的台架一瞬間垮了下來,那毀壞的速度幾乎要令他站不住腳。為了逃離這份找不到立足點的恐懼,他只有不停地向前奔跑,不斷地向前邁開長腿奔跑,將母親與父親的身影遠遠拋於身後。

一路往獅子之泉的側門衝去,他不知道自己這樣衝去皇宮能做什麼,但是他忘不了幾分鐘前父親沉痛的語調。

「我不知道大公殿下知道了沒,不過收養你的時候伯爵小姐,不、現在該稱他為攝政皇太后陛下了,陛下她是第一個知情的………」

那句話令菲利克斯心頭宛如針刺,他甚至不敢再繼續問下去,便轉頭以最快的速度離開父親的書房,穿過起居間,他甚至無法再看一眼、等在一旁母親的憂慮神情,便直接奪門而出。

「如果是真的,那菲尼要怎麼辦呢?」

「跑去尋找親生父母?」

「怪元帥騙你這麼久?」

過去亞歷克隨意提起的問句,而今鮮明的被從腦海中翻找出來,一字一句重複地在腦中播放、再三盤旋。

他早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他那時候就知道了!?

菲利克斯有十足的把握,亞歷克在那個時間點便已經得知這件事了。

那為什麼!為什麼要瞞著自己?

他如何能做到面不改色?

菲利克斯只知道,自己要去確定這件事,至於確定了之後又能如何,他也沒有任何頭緒,混亂之中他只有一個念頭。

就是他必須去見亞歷克,現在!立刻!

側門的守衛按照新實施的維安計畫、盡責地將菲利克斯攔了下來,即使菲利克斯與側門的守衛在幾個小時前才互道過再見,但是仍然依照規定,一板一眼的要求菲利克斯接受掌紋以及虹膜掃描。

激烈跳動的心臟不只是因為幾分鐘的快跑衝刺,菲利克斯顫抖著右手,將手掌蓋上掃描區,一旁的包爾.保夫曼關心地問道。

「怎麼了?菲利克斯?跑得這麼急?」

菲利克斯必須要用另一隻手緊緊壓住自己的右手才能保持掌紋的掃描順利完成,面對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包爾大叔,他強自鎮靜了狂亂的心跳,扯了個難看的笑容答道。

「突然想起有東西忘在皇宮裡了,趕著過來拿……」

「那就好,你這張臉白得像是見鬼了,別緊張別緊張,慢慢來喔~」

穿過了兩道側門的檢查哨站,憑著刻印在身體的記憶,菲利克斯甚至不需要特別留意在哪裡該轉彎、在哪裡該上樓,即使矇著雙眼都有辦法在獅子之泉裡闊步行走。

意識彷彿不真切的貼合在身上,他緩步而行,夢遊似的,一步一步,轉進皇族居住的私人區域,然後爬上西側的二樓階梯,熟到不能再熟的長廊與房間配置在眼前展開。

沒有敲門,他直接打開了亞歷克的書房。

沒人。

轉過身,他筆直朝著亞歷克專用的休息室兼遊戲間前進。一開門,刺鼻的接著劑味道便飄進了鼻子裡,因著那股氣味,菲利克斯感覺腦中那股暈眩的感覺反而因此消退了一點。

正趴在地上努力組裝著巴爾巴洛沙千分之一模型的亞歷克頭也不抬,正專注的修飾著舷側砲的零件,等著要裝進船體部分。

不用抬頭也知道,這種時間、會這樣不敲門就闖進來的,宇宙裡除了那個愛取笑他吃草莓的人之外,不會有第二個。

「菲尼,你等一下喔,這個舷側砲!我就要把它弄好了……」

凝神屏息,亞歷克小心翼翼的沾了一點黏著劑,準備將那管砲接在正確的位置上。

菲利克斯皺了皺鼻頭,刺激的揮發液體味道充斥著整個房間,如果是以前的話,他會嘆口氣,去幫他把房間的抽風系統開到最大,然後打開通風窗。

可是,今晚的菲利克斯沒有以往的冷靜與關懷,他陰沉的啟口責問。

「你為什麼瞞著我……」

「嗯……什麼東西瞞你……」心不在焉的回著,趴在地上的少年比對著角度,計算該怎麼組裝最完美。

「我的父親是奧斯卡.馮.羅嚴塔爾這件事!」

指尖如飄落的羽毛輕顫了一下,不過那隻舷側砲還是絲毫不差的接合進船體,亞歷克在心底暗嘆了一聲好險,開始在腦中算計著該不該坦白……以及、該如何坦白……

在地上跪坐起身,亞歷克低垂著頭,一邊無意識的搓著沾到一點接著劑的手指,他若無其事的應著,「你的父親……你在說什麼啊?菲尼……」

沒有料到菲利克斯會突然在這樣的時間衝到自己面前質問,亞歷克所預想的情境與說詞都派不上用場,音調中漂浮著心虛的粒子,僵硬的眼神甚至不敢直視面前的友人。

從小和他一起長大的菲利克斯很清楚,這是亞歷克在隱瞞事情的徵兆,很多時候他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去計較,但唯有在這一天、他無法忍受亞歷克的敷衍。

亞歷克的表現讓他最後一絲希望完整破滅,這已經不是懷疑或是猜測了,亞歷克早就察覺了自己的身世。

「你別想騙我!你早就知道了吧!」

暮春時節的費沙,在深夜時分行星氣象控制局便會開始間歇性的製造春嵐,而亞歷克房內山雨欲來的氣勢,正好呼應了外面突然霹下的閃光,隨即震耳欲聾的雷聲響起。

被那道突如的電光給嚇了一跳,亞歷克在心底吐了吐舌頭,看來自己的眼珠大概又不聽話了……

心中想著也好,畢竟這種事早晚都要面對的,只是……

亞歷克心疼的看了看那組裝到一半,就快要完成的巴爾巴洛沙,嘆了口氣,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樹脂碎屑,投降般的舉高雙手。

「好……好,我什麼都招了,我們去睡房談吧」為了把傷害程度降到最低,亞歷克提議換個場所談。

萬一菲利克斯氣起來想砸東西洩憤,讓他砸枕頭總好過一腳踹爛他的模型吧……

出休息室前,亞歷克喚來近侍,囑咐了兩杯熱飲送到自己睡房,接著又交代了一聲。

「菲利克斯今晚會用到客房,麻煩整理一下。」

便驅散了原本站崗在自己門外的幾名保安官。

菲利克斯黑著臉,無言地跟在亞歷克身後,自書房穿過來到亞歷克的內間寢室。

亞歷克的寢室整個佈置成深藍色調,天花板投射著銀河星圖,那是幾年前兩人一同自海尼森買回來的投影裝置,只要關上燈光,整個房間就像浮在宇宙空間裡一般,充滿少年的浪漫氣息。

打開了房內的照明,再接過近侍送上來的飲料,將熱飲擱在房間內的矮桌後,亞歷克自顧自地尋了個舒服的位置,高高疊起長腳,啜了一小口熱可可亞。

相較於菲利克斯滿臉肅殺之氣,打定主意坦白之後的亞歷克一派悠閒安適,但他這樣的姿態卻引得一頭深棕髮色的少年怒火燃得更旺。

「你還沒回答我,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嗎?」

岔開雙腳立於亞歷克面前,菲利克斯瞇起了那一雙澄澈的藍眼,由上而下的審視著悠閒坐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將一頭燦金髮絲順手撥了一下,亞歷克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心中反駁著;一開始是什麼時候啊?如果是指自己還在母親肚子裡的時候,那還真的是一開始就知道了……

只是那時候自己都還沒出生,要說什麼,從胎教時期就知道了嗎?

真是冤枉!

修整完美的纖長指尖在杯緣描繪著,亞歷克慎重地在心中揀選著字句。

看他氣沖沖的興師問罪,亞歷克心底反而踏實多了。接下來要確認的,就是菲利克斯是今天才知道的?或是今天才知道「自己」也知道這件事的?

以及,菲利克斯是在什麼樣的場合下知道的,米達麥亞元帥說溜嘴?或是「父子長談」式的坦白?還是哪個不長眼的客人說溜嘴不得不坦白?

苦笑著在心裡搖了搖頭,亞歷克把其他假設剔除。

大概是想趁著菲利克斯十五歲生日之前讓他知道實情吧……

就不知道菲利克斯被告知了多少……

一想到這兒,亞歷克禁不住在心底埋怨起來。

唉……米達麥亞元帥呀!米達麥亞元帥!

你就不能先通知我一聲讓我有個心理準備嗎?真是……

但是話說回來,自己雖然和母親、攝政皇太后坦白從寬,卻也很清楚,希爾德並沒有立刻召喚米達麥亞前來告知「皇帝已經知道真相了」這件事。

緩緩的抬起頭,抵抗著面前好友所散發出來的熊熊怒意以及居高臨下的壓力,亞歷克注視著面前的友人,輕輕啟口。

「我沒有比你早多久知道,菲尼……」

此時亞歷克還猶疑著要不要告訴菲利克斯有關吉爾菲艾斯日記的事情,這件事他不想瞞菲利克斯,但是看起來今天並不適合招認這件事,畢竟一下子遭受太多打擊對精神衛生實在不是件好事,衡量之下,亞歷克決定坦白部分事實。
「我去奧丁的時候,不是去了吉爾菲艾斯元帥的老家嗎?」

菲利克斯點了點頭,關於這件事,他也聽過亞歷克的炫耀了,當時自己可是艷羨著能去看一看故人舊居的亞歷克,不斷要求亞歷克詳述吉爾菲艾斯的各種兒時事蹟。

「就是剛好在……吉爾菲艾斯元帥的房間裡……那個,你知道嘛,人都會好奇啊!所以我就東看看、西看看……」

「好、我知道了,總之你亂翻人家的東西,然後呢?你看到了什麼!?」迅速截斷亞歷克無意義拉長話語、模糊焦點的戰法。

「很意外的,我找到一堆老影像、平面的喔,都是其他元帥的,然後……、然後……」

「然後裡面也有那個人清楚的近照……是這樣嗎?」

菲利克斯順著亞歷克的邏輯接上結論。

亞歷克忙不迭的點頭,一邊自我催眠道;這不是說謊、這不是說謊、這絕對不是說謊!!這只是部份坦白而已!!才能讓自己看起來正直又坦率、接受菲利克斯嚴厲的視線的掃射。

打量著難得看起來相當合作的黃金狐狸,菲利克斯遲疑著是否該信任這樣的說詞。

不過,他一聽到『元帥們的影像』一詞,全身就如同遭受雷擊似的顫抖了一下。

是的,這也是他從來沒有懷疑過的地方,進入幼年軍校之後,多多少少會有同學質疑自己和父親一點都不肖像的面容。

正如去年他與亞歷克曾有過的對話,他也不只一次懷疑過,自己或許是父親在哪裡撿來的戰爭孤兒,他們家另外一個被保護者,大他十幾歲的海因里希就是戰爭中失去了父母,才被父親接到家裡的不是嗎?

是的,直到今天為止,他一直以為事情就是如此的單純。

但卻萬萬沒想到,就連海因里希都是因為羅嚴塔爾元帥,那個今天才被告知是自己遺傳學上父親的關係,才有機緣接受父親的保護,連同還在襁褓期的自己……

羅嚴塔爾的反叛,在新帝國裡被當成禁忌的程度幾乎相當於「威斯塔朗特事件」。

但這並不代表言論受到了統制,無論是帝國本土或是巴拉特星域,關於羅嚴塔爾元帥的資料雖然沒有像楊威利、或是先皇、甚至吉爾菲艾斯等名將一樣多如過江之鯽,但是也絕不是被刻意隱藏的話題。

因為對這個時代的軍事評論家或是傳記作者、甚至是近代史作者等來說,羅嚴塔爾這個人是無法省略不談的重要角色,而關於此人的各種著述也頻繁的出現在各種相關文獻中,論述觀點與立場也各有不同,展現了十足的多元性。

幾乎,令人感受不到羅嚴塔爾元帥的事蹟受到了管制或是隱藏。

唯一一點,令人能感受到羅嚴塔爾元帥確實背上「反叛者」之名的處置,便是關於本人影像的稀少。

所有的評傳、論述、甚至是軍務省裡的歷代高級軍官名冊,需要刊出羅嚴塔爾影像的地方,引用的不是新帝國曆元年,所有高級官僚軍屬齊聚一堂的團體照,就是某自由畫家所繪製的畫像。

團體照裡的羅嚴塔爾元帥,只能令人辨識得出那高挑的身材,依稀可見的金銀雙瞳,和深棕近黑色的整齊髮型。而圖像的表現永遠不像其他的提督一般,會附上一張半身的放大照,團體照裡的羅嚴塔爾,就永遠是被一個小小的紅圈圈出的存在。

至於畫像中的羅嚴塔爾,描繪的是他身為軍政家的一面。

那是當萊因哈特剛掌握了全人類社會時,將巴拉特星系等舊同盟領劃為「新領土」之時,被任命為第一代新領土總督的羅嚴塔爾。

微微低頭批改文件的羅嚴塔爾雖然身穿軍服,但畫像中散發出的那股優雅的文官氣質與隱藏起來的武人銳氣,完美的展現了他獨特的兩面性質,背後則高掛著黃金有翼獅子旗,那是羅嚴塔爾即使起兵叛變也未曾取下的軍旗。

如果把菲利克斯的影像擺在那張肖像畫旁的話,倒也不能說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相似之處,只是畫家本身強力的線條訴求,以及畫中人物的姿勢,雖然忠實的表現了羅嚴塔爾、個人在性格上的特徵,但是關於羅嚴塔爾本人的實際面容特徵、反而起了模糊作用。

因為文字記述方面完全沒有被禁止的關係,一般的人反而很難意識到情報其實受到了操作或是禁止的事實。

所有人一提到羅嚴塔爾,第一個浮現腦海的畫面便是這幅有名的「於新領土」,這幅畫像也成為羅嚴塔爾的公定肖像。

亞歷克在吉爾菲艾斯的私人日記中首次看到羅嚴塔爾的近身照時,所受到的衝擊並不亞於菲利克斯,除了驚訝之外,他更憂心的是,自己該不該知道這件事。

聰慧如他很快便瞭解到、羅嚴塔爾的影像資料會如此稀少,並不單純是因為他曾高舉反旗。

而是為了保護被留下的菲利克斯,既然自己的母親從來沒有告訴過自己這件事,那就代表著大人們認為他還不到需要知道事實的時刻,而自己卻在意外中發現了這個事實。

這是否意味著將提早菲利克斯面對過往事實的時機?

而自己又該如何應對,才算是「符合」大人們的期望?

而那期望與菲利克斯所希望的,會不會是相衝突的……

煩惱著比好友更複雜的人際關係,亞歷克當時還因為太過擔憂這個問題,經歷了有生以來第一次的失眠、更因為煩惱過度,第二天超過正常數值的體溫甚至令周圍的人慌亂了好一陣子。

交換了疊起的長腿,他反問站在面前神色一下子顯得慘淡的好友。

「那…你又是怎麼知道的……米達麥亞元帥說的?」

僵硬的點了點頭,菲利克斯想起父親遞給自己的那張平面影像,裡頭是年輕時的父親,還有……幾乎就是再年長個幾歲的另一個自己。不需要米達麥亞多說什麼,他便知道,自己與這個人有著遺傳學上拂拭不去的濃厚關係。

「嗯……就在剛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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