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克大公的狡猾 4


「最後是遺忘的問題,亞歷山大」

「遺忘?」

「是的,說實話的人,他會坦承他忘了。」

「但是說謊話的人卻能數得出自己到底去了飛天樂園幾次、或是看了幾次亂世佳人!」

「沒錯!而且會在與情感資訊無關的地方提供一堆細節!!」

「那麼第四題呢」歷史常識、這種知識性、描述事實的謊言又該如何辨別呢?

維克哈爾將手背在身後,轉過身來,「幾乎,沒有原則可尋」

不可置信的喊了「什麼」一聲,亞歷克嘟起雙唇,「維克哈爾,說好了不可以留一手的!」

「是真的,亞歷山大」

維克哈爾走回亞歷克身邊的座位,緩緩落坐後,才繼續道「亞歷山大,只要有所準備,任何人都可以在說謊的時候目不斜視、口若懸河、舉止鎮靜」

「真的嗎?」但是為甚麼每次有什麼事要瞞菲尼的時候,都立刻被他抓包?

亞歷克按下了心中的疑問,等著私人教師的後文。

「是的,那些撒謊時會露出破綻的人,通常都是沒有事先準備好說詞、靈機應變不過來……」

維克哈爾勾出一抹狡獪的笑,補充道,就是那種邏輯上狗屁不通的,連謊話都稱不上的瞎說唬爛。

「再不然,就是根本沒有意思要『欺騙』,不論是潛意識的、或是有意識的……」

「喔────」亞歷克不禁附和地點了點頭,他的私人教師已經為他解答了之前沒有說出口的疑惑。很多時候、他只是有些事不想讓菲利克斯知道罷了,和有意欺騙還是差了點距離,也因此總是瞞不過、也瞞不成。

原來問題出在自己沒有意圖要說謊啊!

亞歷克在心底得出了這麼個結論後,點了點頭,繼續聆聽維克哈爾的解釋。

第四題的用意正是要你知道,真話、不見得是正確的,而謊話、也不見得是錯誤的。

說謊與否的區別只在於『意圖』上的認知,和事實與否並不一定相關。

就像那個記者,一開始他是真的認為萊因哈特大帝併吞同盟是巴米利恩會戰、同盟求和停戰之後。因此面對第一個問題,『你熟悉現代史嗎?』

他自信滿滿的回答,『那當然』這對他本人來說,並沒有說謊的意圖,但是如果考慮到之後的錯誤答案,或許以結果來看,他說謊了。」

頓了頓,維克哈爾提高了音量像是演員一般強調著。

「但是他並沒有!他只是不如他自己以為的熟悉現代史罷了!!」

亞歷克禁不住地在心中自嘲地搖搖頭,即便如此,這個人還是說謊了。

他對自己說謊;而且成功了。而自己居然被這種「自欺」的人給「欺騙」了!?

該說是道行太淺還是這一類的言行反而最難看穿呢?

不過他並沒有把自己的想法立刻說出,因為這堂並不是哲學,而亞歷克更想知道的原則還沒有出現,因此他只是沉靜的點了點頭,讓維克哈爾繼續講述。

「在知道了正確答案之後,這位名叫科爾的記者,重新面對第一個問題,『你熟悉現代史嗎?』有鑑於自己才剛犯的錯誤,他的回答、反而就是這個人的謊言了。

至於第二個問題,『你知道萊因哈特大帝在何時併吞、消滅同盟政府?』他簡短的回答,新帝國二年的『冬薔薇園飭令』是預先知道了答案之後的照本宣科!」

最後,維克哈爾輕輕嘆了口氣總結,有所準備的謊言,往往比真話更有真實性、更有邏輯性、更有說服力。

聽完所有的講解之後,亞歷克將背往後一靠,輕輕閉起雙眼沉思起來,一面在腦海中反芻私人教師的言語,一面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理解。頓了一會,才發問。

「那麼,對於跟說話者本人比較無關、又是有所準備的謊言,就沒有辦法識別了嗎?」

「真要說完全沒有,也不盡然」

「那快教我!」

面對眼前興奮雀躍的少年,維克哈爾一手摸著厚實的下巴笑開了。

「我只能教你原則而無法教你步驟,亞歷山大」

「原則…步驟?」隨著歪到一邊的頭顱,亞歷克額前的瀏海也無聲的擺動到一旁。

「那就是,消除過多的雜訊」

「雜訊?」

「是的,亞歷山大,托比應該已經教你『摘要』一陣子了吧!」

不知道為何在此時會提起另一為私人教師,不過亞歷克還是點了點頭,他不知道的是,亞歷克大公所有的課程內容和進度都有專人控管,並且為求融會貫通,在哪一個時間點教授什麼樣的課程以便讓亞力克大公能更加觸類旁通,都經過縝密的計算與企劃。而維克哈爾和梅菲爾正是教養與知識課程編排小組的成員。

「所謂摘要,除了把重點列出來之外,更重要的是,消除不必要或是過多的雜訊,透過摘要的訓練,你可以更有效率的把事實條列出來……」

目前為止亞歷克所受到的摘要訓練只是長篇文章的摘要,之後按照進度的話,亞歷克會開始學習從雜亂的文字中整理出所需要的資訊,那很可能是犯罪者的自白口供,也可能是議事堂上閣臣們七嘴巴舌討論的口白謄寫。

維克哈爾深深看向有著端麗面孔、宛如宗教畫中出現的天使少年,對方已經為了接下來有機會實際演練而躍躍欲試,兩頰因而染上淡色、健康的紅暈。

有時候,在亞歷克表現出超乎一般尋常兒童可有的敏銳、多感、理智、冷靜、才能的時候,身為一名學者會有的,那種因為研究題材而興奮不能自己,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這名尊貴的兒童還能吸收多少、還能領會多少的期待與雀躍,總會令這名綽號灰熊的學者、品嚐到輕微腦中風似的暈眩。

但是當這份高昂感退去之後,他又不時為了自己的所作所為而感到一點良心不安。

好友托比曾經在幾個作家、文學家的聚會中藉著酒意揪起自己的領子大罵,「你們這批偽學者!實驗狂偷窺狂!!你們到底打算────────!?亞歷克、亞歷克還只是個孩子吶!!」

是的,但是亞歷山大是整個帝國的皇帝,雖然他還是個孩子,但是他不能只是個孩子!!

當時自己是這麼理直氣壯的回應。

城府算計、洞察人心、威脅利誘、衡量輕重、損益判斷。

亞歷克大公的課程一直著重於讓他自然吸收這些東西,並且希望亞歷克大公能出自於本能的加以應用,不會受到所謂世俗道德與倫理的牽制。

當然,亞歷克也以超乎他們預期的成果回應,或許出自於本身資質天賦,也或許是他們的課程發生了效果。

維克哈爾不諱言,他們所編纂的課程與教學法無法適用於普遍的情況。只有在這個獨特的年代、獨特的環境下才可能施行。亞歷克大公在成年前沒有皇帝在位,身邊沒有任何足可成為競爭對手的皇子皇女,他是第一順位、同時也是唯一的皇位繼承人。

如果是一般的皇朝,首先皇帝本人就不願意批准這樣的課程吧,那很可能成為父子猜忌的主因。而即使批准了,在同時存在著複數以上繼承人之時,他們苦心經營的教學成果,很可能都展現在皇子們的內鬥上了。

因此,對維克哈爾這批學者出身的私人教師群來說,亞歷克大公的教學方案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不否認自己是存著私心的,若不是藉由擔任亞歷克的私人教師,他根本無法施行一些可能被譴責有損一般性倫理道德的心理實驗,尤其費沙心理學會又強烈約束了以未成年的兒童、少年為對象的心理實驗。因為有可能;即使從來沒有人能證明這個可能性到底有多少,但不能否認的,有些心理實驗的確「可能」會對心智尚未成熟的兒童、青少年造成人格發展的影響或是社會適應不良等問題。

但是亞歷克大公身為新生銀河帝國唯一皇帝,他應該發展的人格特質,本來就不同於一般孩童,而他也不需要去適應所謂正常的社會。

當然他們這群學者也不是以教養出一個殘忍無道冷酷荒唐的皇帝為終極目標,只是……

維克哈爾總是這麼告訴自己,只是方向和一般初等學校的教育目標有一點不同罷了。

但……面對著亞歷克大公如海綿一般不斷吸收膨脹的成長表現,偶爾維克哈爾還是會晃了神,而托比的那句責難便會在此時鑽入腦中

──「你們到底打算養出什麼樣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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