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格飛的十年日記 幼校篇 37


小酒館的老闆與吉爾菲艾斯父親之間的話題,與其說是話題也相當籠統,或許稱之「閒聊」會更加貼切。

「……修力克那傢伙啊~三天兩頭就跑來這兒哭訴,說他家的笨兒子居然頭殼燒壞想去銀行工作,分科唸了一年就吵著要轉去唸高等商校,噯……你那時不是也去唸了高等職校?是哪一科啊?」

目前任職於司法省地方法務局戶籍管理課的巴爾特低聲回應了一句「法務專科」,隨即啜了一口酒,表情帶了點茫然的在嘴裡唸著。

「這樣啊……原來修力克家的……他不想繼續唸分科啊……」巴爾特一邊在心中努力回想那個不甚清晰的友人獨子的面容、一邊在心中補充理由,大概是想繼續唸專科學校才會轉去唸高等職校吧。

畢竟雖然專科學校的入學資格裡並不限制分科出身的學生申請,但是事實上、幾乎只有高等職校出身的學生才進得了專科學校。

古斯曼幫對面的好友又斟了半杯酒,說笑般的補充了一句,搞不好會成為你學弟呢,隨即又轉換了話題焦點。

「對啊,然後啊……布赫茲家的馬丁才叫人跌破眼鏡呢!居然從實科轉去唸文理中學!」

「哇……那可是一筆不小的花費呢!」巴爾特.吉爾菲艾斯才剛說完、立刻被古斯曼斜眼瞪了一下。

「你還說呢!再怎麼樣都比你們家兒子的幼校便宜吧!那個是貴族家的子弟才唸得起的耶~

一頭紅棕髮色的父親苦笑了一陣,放棄了進一步的自我辯解、只是擺了擺手道,其實也沒有大家想像中那麼貴啦,便含混帶過。

聽到這兒,吉爾菲艾斯不禁感到有點慚愧而低下頭,看來自己去唸幼校這件事,在這個地區可是相當出名了。

其實幼年學校的學費並不昂貴,會予人高不可攀的原因在於其入學資格,是以身份與血統作為最優先審查。平民或是下級貴族出身的小孩想要進入幼校就讀,才需要以金錢打通各個關節,例如已逝的海因茲,便是在入學時以各種名義捐了大筆金錢,才得以通過審查與測驗。

至於齊格飛.吉爾菲艾斯,雖然是平民出身,卻因為安妮羅潔的推薦,而得以跳過身份資格審核、直接參加入學測驗。

但是萊因哈特姐弟畢竟在這個地區住得不久,因此幾乎沒什麼人將吉爾菲艾斯前往幼校就讀與安妮羅潔連結在一起。畢竟以常理判斷,非親非故不過短短數個月的鄰居,哪談得上有什麼深刻的羈絆?更何況是因此充作保證人、推薦鄰家少年進入以血緣與出身為基本入學標準的軍事幼年學校?

當吉爾菲艾斯開始展露那與年齡及出身不符的璀璨功勳時,周圍的鄰人與小鎮的居民們,才自塵封的記憶深處挖掘出繆傑爾姐弟與吉爾菲艾斯家之間的關係,並且爭先強調自己如何目睹了齊格飛.吉爾菲艾斯與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之間的緊密關係。甚至還傳出巴爾特.吉爾菲艾斯是因為深謀遠慮,才特地散盡千金送兒子進入幼年學校,擁護當時還只擁有「帝國騎士」封號的繆傑爾家、這類事後諸葛的結論。

面對這樣的臆測與耳語,巴爾特.吉爾菲艾斯通常只是淡然的一笑置之,不做多餘的辯解、也不去糾正。反倒是和他老交情的古斯曼,聽到太荒唐的流言,還曾經一怒之下把啤酒澆在客人頭上,最後演變成場外亂鬥。

「不過布赫茲家的小子還蠻爭氣的,既然進入了文理中學這種大學預備校,以後可是學者呢!」

「大學啊……那在我們這個地區可是大新聞呢!」

巴爾特的語氣裡難掩一絲嚮往與感慨,期待子女有更好的發展與出路,是為人父母的天性。

「那、那……不是聽說可以免除兵役嗎?」麗妲忍不住插進話題裡詢問。

古斯曼歪了歪頭,不甚確定的喃喃回答,「這個嘛……是有聽說過大學生可以免除兵役,可是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大學生都可以啊……」他紅通通的臉頰向兩旁拉出一道質樸的笑容,「畢竟咱這個地區可從沒出過什麼大學生啊!」

「兒孫自有兒孫福,麗妲……你現在操心這些也沒用的」巴爾特知道妻子擔心的是什麼。

即使安妮羅潔是宮廷寵妃,但是她到底還能獨占皇帝的寵愛多久?她到底有多大的勢力?而她又能順帶的保護自己的兒子多久?巴爾特.吉爾菲艾斯不知道,他也不敢去知道。

這些事情對他來說、太過於遙遠而且又扯上了皇帝、皇宮,更令巴爾特生出一股不可探究、不可說、不可思考、絕望般的徹悟。

「可是……齊格飛……」麗妲哽咽了,別過頭去將溢出眼眶的淚給一把抹去。

她的齊格飛已經五年級,早了其他同齡的孩子好幾年去從軍,這叫她如何不擔心?

在升上五年級的前夕,也就是去年的夏初,返家渡假的兒子才第一次告訴自己,不打算繼續升學,準備直接進入戰場。麗妲當時嚇傻了,她顫抖著身軀再三確認,希望只是自己聽錯了、這只是耳鳴罷了。

但是一頭紅髮的兒子一遍又一遍重複著說詞、打碎了她企圖自保殼,她自豪的兒子堅決而冷靜的告訴她,畢業之後就會直接進入軍隊。

從來都是整潔而一絲不苟的麗妲扯亂了髮、將桌上可見的東西都掃落到地面,歇斯底里的狂亂樣子讓吉爾菲艾斯父子都吃了一驚。

她的齊格飛,還只是剛要從兒童轉為少年啊!

幼校畢業才十五歲,就要去送死!?

「不、媽媽,請你聽我說,我不是矇著頭去送死的」

兒子的聲音似乎隔了好幾層紗布、朦朦朧朧的聽不真切。

就為了鄰家那個落魄貴族的兒子,她的齊格飛要去軍校、要去戰場!?

「不、媽媽,請不要怪罪萊因哈特,我們會一起進入戰場、一起進入軍隊的」

為甚麼她的齊格飛、那麼善良、溫和的兒子要那麼早就投入殺戮呢?

「不管早晚、只要是帝國臣民的一員,就必須服役,媽媽聽我說,我一定會活著回來」

她不管、她不聽,每一個回不來的男子都是這麼和留下來的家人保證自己一定會回來的!!

最後是巴爾特.吉爾菲艾斯狠狠甩了自己妻子一巴掌,才終於把麗妲的歇斯底里給鎮靜下來,但是就在巴爾特運用父親的權威喝叱兒子回房後,夫妻倆便在門板後抱頭痛哭了起來。

吉爾菲艾斯不知道那天晚上父親是如何說服母親,他甚至不敢問母親是否真的被說服了。

總之,第二天父親把他叫到蘭花的溫室裡,反覆的向他確認安妮羅潔在宮中的情形,又問安妮羅潔對萊因哈特的關照情形,在得知安妮羅潔獲得伯爵夫人的稱號之後,吉爾菲艾斯發現父親原本沈重的面容顏色稍霽。

給一盆罕見的七色蘭整理完根部、剪除稍有病變的部份之後,巴爾特.吉爾菲艾斯抱著那盆蘭花往溫室中通風處移動。

「你媽媽那邊,我去跟她說……」

「爸……」

「本來,我們是以為你可以升上士官學校,然後,畢業後在後方弄個什麼安全的勤務,娶妻、生子,才讓你去唸幼校的……沒想到……」

沒想到自己的兒子是真的打算進入戰場才去唸軍校的!

「繆傑爾家的少爺,對你怎麼樣?」

「萊因哈特大人對我非常照顧,我想……」吉爾菲艾斯向父親撒了個自己都還不能確定的謊。

「我想我們之後也會一直在同一個單位。」

「這樣啊……」巴爾特.吉爾菲艾斯低頭檢查起另一盆蘭花的根部。喃喃又重複了一遍,「這樣啊……同一個單位……」

「我知道了,齊格飛,你好好的跟著他吧」

父親當時那說不出的寂寞背影與悲悽的聲調,和此時母親別過頭去偷偷拭淚的身影,都狠狠打擊了吉爾菲艾斯的心房。他不禁反省著自己的自私、更覺得一心想著要回學校的自己可恥。

在古斯曼的小酒館裡,因為討論到大學生與兵役免除問題,讓氣氛一時低迷了起來。但是目前在座的四人自然都無法預知,比起樸實小鎮裡的出了個大學生更令人震驚的,是將來這個地區將出現一位平民出身的一級上將、甚至被追封為元帥。

雖然只是五年後的事情,但在這個時間點,還沒有任何一個人、甚至是未來的一級上將本人,也都無法想像、預知得到。

像古斯曼所經營的這種小酒館,是地方人士社交與放鬆心情的地方,兼有人們交流感情的機能。也是訊息流通,耳語、流言的集散地。如果地點換到了費沙,那麼古斯曼可以販賣的除了食品與酒類之外,他所掌握的資訊甚至可以一條一條標上價格販賣也說不定。但是在奧丁,尤其是遠離了政治經濟中心的地區,古斯曼的酒館所提供的,除了實質的物品販賣之外,最貴重的或許還是情感的治癒與壓力的發洩吧。

連喝了兩杯的啤酒,雖說酒精濃度不高,不過對第一次喝酒的吉爾菲艾斯來說,已經差不多達到了身體能承受酒精的飽和界線。他在一旁靜靜傾聽父親與友人的閒聊,並不積極加入話題,而當他聽到初等學校時代的朋友們,也已經陸陸續續到了必須決定人生方向的分歧點時,說沒有一點感慨是騙人的。

對這名不到一個月便即將年滿十五歲的紅髮少年來說,他再次體認到、童年時代的朋友們和自己即將前往的道路是截然不同的方向,而這一份認知,牽起了他莫名的感傷、以及些許的不安與惶恐。

「一起把姊姊給搶回來!」

這是當初那位金髮少年,身著幼校制服前來迎接自己時,發下的豪語。

吉爾菲艾斯從來不曾懷疑過這份決心在金髮少年的心中有絲毫動搖,只是最近,隨著那位好戰而端麗如天使的少年不斷成長,有一股曖昧難明的預感在吉爾菲艾斯的胸中不停的發酵、撼動著這份過去的誓言。

他有預感,金髮天使的決心,並不僅只於當初那份誓言的字面,而是朝著更遠大的方向、有著更壯闊的構圖、基於一份……難以名狀的、無法確實描繪的……野心。

但那到底是什麼,吉爾菲艾斯在這個時間點並無法確定。等他的年歲更加增長之後,他才明瞭,其實當時的自己早就清楚了答案本質,只是被整個社會制度、以及累積了數百年的歷史所形成的枷鎖給制約,下意識的,不停的迴避那個答案,不停欺瞞、催眠自己並不知道答案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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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想要寫這部份,主要還是著眼於吉萊兩人「幼校畢業」就投入前線戰場這件事的特異性。

在田中原先的設定裡也寫了,一邊幼年學校畢業的話是準尉,萊因哈特已經是因為姊姊的關係直接從士官階級(少尉)起跑,等於是他不用跟其他人一樣在士官學校再蹲5年,至少起跑點是比別人快了5年。而且這很明顯的是特例,並沒有「幼年學校首席」就有等同士官學校畢業生的軍階待遇之慣例。

那麼姑且不論萊因哈特,吉爾非艾斯家如果知道他們家的獨生子是15歲就要去從軍,驚愕感絕對是相當巨大的。更何況當時大部分的幼校子弟都是畢業後直接進入士官學校繼續深造訓練。

如果真的如千億之星、千億之光裡的原始設定,吉爾非艾斯從不回家。都透過電話聯絡、或是父母來看自己才交流。那麼畢業後就要立刻進入軍隊,從準尉幹起這件事、對於自己的父母實在太殘酷了。

當然從另一方面想,為了怕直接見面、父母一哀求什麼的,決心會動搖,所以才不回家說清楚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而這樣回過頭一想,就會覺得田中對於親情的描寫似乎不是很擅長,他的作品裡常有少年、少女漫畫中為人所詬病的「親情」、「家庭」之不在的缺點。重要角色不是天涯孤獨的角色、就是與家庭的緣份非常淺的角色。

唯一的例外我想就是尤里安了。他雖然沒有父母、但是楊、非列特莉嘉、以及亞典波羅、卡介倫等楊艦隊的人和他都有近似親人一般的關係。也因此在銀英傳裡頭,尤里安的成長是非常明顯而連貫的。尤里安所釋放出來的「人性」也是作品中很吸引人的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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