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格飛的十年日記 幼校篇 34


R.C.481.06.06

海因茲自殺了,不,正確來說是,他死了,死因發表為自殺。在他房間的抽屜裡,有一封信封註明留給我,三年級的舍監透過我們的舍監,把東西轉給我,裡頭什麼都沒寫,只有一張紙籤。

他要我記住他。我覺得很悲哀,說不上是純粹的同情、或許有點鬆了一口氣吧,但也絕對沒有慶幸的意思,至於究明死因,現在的我什麼都幫不上。

想到今年的聖誕節少了他硬塞過來的薑餅,或許,會有一點寂寞吧。

#

「吉爾菲艾斯,你在做什麼?」


看到一早起來便在房裡無聲無息、默默作業的紅髮室友,萊因哈特下了呵欠詢問。

……這個嘛……保險起見」

幾乎一整都無法闔眼的吉爾菲艾斯壓低了音量,帶了點沙啞的音調小聲地明。

由於海因茲的死因並不簡單,特別是昨夜舍監的態度,令吉爾菲艾斯擔心本來在安全性上就沒什麼保障的寄宿房間,會遭人闖入檢。雖然考慮過日記要不要趁著清晨拿去焚化爐燒掉,但是卻又可惜了這幾年的紀

忍不住輕輕吐出一個呵欠,沒有為失眠而苦的萊因哈特抓了抓尚未梳理整齊的髮絲,隨口回道「那就隨身攜帶吧!」

吉爾菲艾斯不由得揚起唇角擠出一個略帶苦澀的微笑。


也是。

這應該是最保險的方法。他不得不在心中同意。

只是磚頭般的日記本要片刻不離身的帶著,在日常行動裡還是難免會造成困擾。

聽了紅髮室友的疑慮,萊因哈特不做多想的立即回道,「隨身攜帶才好啊!這樣打起架來才不怕找不到石頭人」

吉爾菲艾斯聞言不由得淺笑出聲,「!」原本略顯陰霾的臉龐也再次充滿活力,「萊……萊因哈特,你還真的是……跟以前沒什麼兩樣呢!」

「什麼嘛~」

察覺到吉爾菲艾斯言語中的促狹意味,萊因哈特橫了身前的人一眼,一本正經的為自己辯駁,「從第一次相遇到現在,我變得可多了!」

湛藍的雙眸裡盛滿了暖的笑意,恢復心理上的餘裕之後,紅髮的少年打趣著接道,「喔~例如呢?」


萊因哈特揚起得意的神色,右手無造作地將反射著朝陽的炫目金絲往上撥去,冰藍的眼瞳裡閃耀著熾烈如焰的光芒「以前我頂多一次可以對付一、二人,現在就算徒手也可以把三個敗類到哭爹喊娘!」


吉爾菲艾斯楞了楞,隨即和萊因哈特同時爆出笑聲。

真的是,一點都沒有變……

只 是這種程度的日常談笑,吉爾菲艾斯卻感到那股原本壓在自己心頭上的石塊似乎瞬間消失,胸口一遍暖意,所有毛孔似乎都被熨貼得暖烘烘的。

#

在 剛得到海因茲噩耗 的隔日,即使平時總是表現得比室友成熟穩重,吉爾菲艾斯畢竟也只是個尚未成年,甚至連幼年學校都尚未畢業的少年,在他短暫的14年人生經驗裡,只經過2 次的死別。


一次是九的時候祖父母因為旅行途中、宇宙船氣爆事故而身亡,一次便是昨夜被告知的、學弟的死訊。祖父母去世的時候,他盡情的放聲大哭,身邊有 父母陪著自己,他可以毫無顧慮的宣洩自己的情緒。

但是這次卻不同。

他 不能確定海因茲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死,也無法去深究海因茲的死因。紅髮少年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海因茲不尋常的死可能會帶給自己、以及自己最重視的人們不必要 的困擾。甚至連為海因茲哀悼的感傷、釐清海因茲留給自己的訊息意義,都不被允許。他應該要表現出一點點惋惜與震驚,但是也不能超出「相識的學長學弟」此一 關係的範圍。

世界彷彿在一夜之間蓋上了由毛玻璃製成的罩子,觸目所及的影像不再清晰透徹。雖然第一時間,他在舍監面前保持了不動聲色,但是因為這段噩耗而 生的心情波動卻是確實存在的,沒有適時宣洩的情緒經過一個夜的沈澱,轉化為黑青色的眼眶出現在他臉上。迷迷糊糊之間似乎是昏睡了一會,但是比起鄰床的室 友,吉爾菲艾斯幾乎是清醒著聆聽早晨的鳥鳴。

在這個世界顯得不再確實、不再透明無暇的時刻,吉爾菲艾斯再次體認到身邊這位金髮的好勝少年對自己的意義有多麼的重大,萊因哈特的存在維繫了吉爾菲艾斯的精神穩定,也確保了吉爾菲艾斯的日常。

為了怕外人如果搜自己房間時,發現到自己的日記,連續兩個禮拜,吉爾菲艾斯和萊因哈特兩人的神經都隨時處於緊繃的態,不但天出門前都在書桌的抽屜、房間的房門上動上手以確定是否有人潛入,日記更是貼身不離的帶著。

至於海因茲留下的短籤,則是直到第二個禮拜,吉爾菲艾斯確定接連著三天、房間都顯示不再有人趁著他和萊因哈特出外時進入搜之後,才將那純白的短籤夾入日記裡收藏。

「吶…吉爾菲艾斯,今天…」也要繼續在門楣上作手嗎?

看到吉爾菲艾斯立即回頭比上「噤聲」的手勢,萊因哈特只好將話給回肚裡,改以眼神與手勢詢問。

萊因哈特看著自己的室友正小心的在抽屜底部與框架間貼上易黏易撕的簡易便條紙,這樣一來只要有人擅自打開抽屜,那不起眼的便條紙便會轉而附著在抽屜底層,順著抽屜的動作而被卷回。

「嗯」

雖然已經連續三天不再有外人侵入,不過小心駛得萬年船。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房間雖然被搜過了,似乎盜聽器、監視器等麻煩的東西還沒被裝上。


不過,像學生宿舍這樣的隔間,要偷聽隔壁房裡的動靜倒也不是什麼難事。

又過了幾天,當兩人發現刻意留在書桌抽屜裡、寫了「魯道夫是蠢蛋」的便條紙原封不動的躺在文具之中,也沒有被教官找去輔導或是訓誡之後,懸在心中的那塊猜疑的大石,總算是安心的卸了下來。


這 天,位於奧丁的軍事幼年學校送走了四八一年畢業的最上級生,應屆畢業生幾乎全部都升學至士官學校,對大部分的幼校生而言,順利自幼校畢業、然後進入奧丁士 官學校、畢業之後分發至安全而平穩的單位,然後期滿退役、繼承家裏的爵號,或是與家族決定的對象結婚,是再正常不過的人生階梯。


與其他幼校生有著截然不同的人生設計、正確來說是不同抱負的金髮少年冷著眼凝視一一經過自己面前的最上級生,其他同學低聲交談的話題不外乎是哪位學長這次以畢業生首席的成績進入士官學校,或是哪位學長的家系裡有哪個人在軍部擁有人事權。


無聊至極!!


為 了保持自己雙唇緊閉以免衝動之下把心的感想給暴露出來,萊因哈特的雙眉緊緊深鎖,他必須咬緊了牙關才能克制自己不至於當場嘲諷起身旁交相耳語的同儕。正 當他以為自己這幾個月份的忍耐力已經差不多消耗殆盡時,一隻暖哄而結實的手掌適時地包圍住萊因哈特緊握的拳頭,瞬間放鬆的原本緊繃的肩頭線條,萊因哈特微 微撇過脖子。


「吉爾菲艾斯,我知道你想什麼啦……」

迎面對上的是這陣子又長高不少的好友,側過頭在自己頰邊低聲提醒。

「萊因哈特大人,您再這麼瞪下去,前方的講台就要穿孔了」

輕快的「去!」了一聲,萊因哈特換上一副輕鬆的表情,飽含著笑意的冰藍雙眸像是抱怨、又像是在撒嬌一般地、睬了身旁的人一眼。

吉爾菲艾斯僅是微微提高了唇角的高度,依舊維持了作為隊伍先頭的模範。

等 到幼年學校的校長與副校長一一授予畢業生證書之後,接下來便是由在校生代表為畢業的學長獻上祝福的時刻。身為在校生代表,萊因哈特身著合身俐落的制服,以 無人可及的優雅自信、自四年級生的行列中走出。行動之間充分展現在校所受軍事訓練的成果,絲毫無一分拖泥帶水,充滿了生氣的肉體同時展現了力道與優美,一 登上講台。

有形無神的向台上的長官、教官們致意之後,萊因哈特讀起由吉爾菲艾斯為他潤飾過的,徒具形式的畢業祝詞。犀利,甚至可是略帶嘲諷的眼神因為微微低伏的視線 被隱藏的很好,音調雖然鏗鏘有力、如進行曲般踏著規律的節奏,但自然遠不如在紅髮友人面前時、那種清脆如水晶互擊的爽朗音調。


吉爾菲艾斯禁不住嘴角如暖春的微笑、以及心那份與有榮焉的驕傲,雖然畢業典禮上的主角該是畢業生,但是在他眼裡,唯一的主角便是現在正在講台上的在校生代表。


結束了有口無心的致詞之後,萊因哈特端正的、分別向畢業生行列,以及台上的教官們行了軍禮,隨即回到台下的行列裡。


「辛苦了,萊因哈特大人。」吉爾菲艾斯眼角含笑,輕聲迎接友人的歸隊。

「啊啊,真的很辛苦!都是因為吉爾菲艾斯的關係,三十秒的講稿被拖長到一分三十秒!」任性的低聲對著友人吐著苦水,萊因哈特的語氣裡有著和言詞不符的捉弄意味。


「萊因哈特大人…」無奈的接受友人的怨言,吉爾菲艾斯在心中辯駁著,如果讓萊因哈特就照他的第一稿去發表的話,那麼兩人隱忍至今的一切努力不就都付諸東水了?


「開玩笑的啦!有吉爾菲艾斯的幫忙我才有辦法演出『恰如其分』的致詞。」


了然於心的暖笑意爬上吉爾菲艾斯的面龐,他輕輕牽動了一分下顎,送出了一句幾乎是無聲、卻又確實地傳遞到聽者耳裡的台詞。


「我知道」

送走最上級生之後,緊接著便是留在學校各年級生的期末總考。

緊迫的考期和學生間互相的競爭意識所帶來的氣氛、很快的便充滿了整個校園,等到所有年級都結束完期末總考之後,海因茲的死訊才正式被公開,並由學校主導了一次全校追思會。


由於他去世的時機正總考前,相當諷刺的,即使不需要教官們的刻意禁止,學生們也自然的將注意力放到即將來臨的考試,而非同校、同學年的朋友的死訊上。

追思會之後,吉爾菲艾斯的日記也不再隨身帶著,加上了簡單的電子鎖,他將日記收進了書桌的抽屜深處。


這年夏天,他們揮別幼校四年級生的生涯,往最上級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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