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是對宿命的反逆 8


「可是、菲尼,就算你不看轉播,這些人的借款也不會因此減少啊?」

「你不是皇帝嗎?為甚麼不想想辦法! 」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菲利克斯與亞力克兩人都靜了下來,有什麼東西、一種相當貴重、脆弱的東西,在這一句話流出的瞬間,悄悄地、確實地,於無聲無息中碎裂了。

那就像潘朵拉的箱子一般,是兩人都共同默契、不去觸碰、不去打開的神秘寶箱。

菲利克斯原本就隱隱約約有所感知,亞力克並沒有等同一般尋常人的道德感與良知,有時候,他甚至能天真的講出一些很殘酷的話。

一股令菲利克斯焦躁不安而難以忍受的戰慄感、自腳底竄生而起,此時的感受,和他兩年前的那份膽寒與氣憤是如此相似,相似到他必須要以幾乎是怒吼的方式,來武裝自己的論點。

 

 

 

那是亞力克兩年前、在一個月一度的「聚會」中發表的看法。

當時輪到繆拉元帥跟他們這群第二代們講古,自然菲利克斯、亞力克這群愛鬧愛聽故事的少年們,便吵著要聽要塞對要塞的情形。

繆拉略帶羞赧的,一面不停的用手將前額的頭髮往上撥去,一面回憶一面講述當時的戰況,至於已經進入士官學校,自認為小大人的史堤爾、尤利伍斯等人也抱持著能聽到「第一手資料」而興致昂昂。

正當繆拉描述到與依謝爾倫駐留艦隊對峙時,亞力克那還帶著軟嫩童音的問話突然插了進來。

 

「那個……繆拉元帥?為什麼不要趁現在把這個球拿去撞那個球呢?」

白嫩的手指指著立體影像中的兩個球形人工天體,仰著頭、亞力克好奇的發出疑問。

「大公……殿下……您、您是指禿、禿鷹之城嗎?」

瞬間蒼白了整張臉的繆拉在下一瞬間、臉色便因為極度的興奮而轉為赤色的紅潮。

但他還來不及回覆這位宇宙中最為尊貴的少年,亞力克身邊的菲利克斯立即不予贊同的大聲反駁。

「拜託!哪有人這樣打仗的啊?」

歪了歪頭,亞力克噘起了嘴,不服氣的與好友爭論起來,「可是任務的目標是『依謝爾倫要塞無效化』啊?無效就是……呃……把它變不能用、沒有辦法用……把它弄壞……」

亞力克轉而向一樣溫和愛護自己的繆拉尋求支持「那這樣的話,直接拿這顆去撞,反正大小差不多、一定比用艦隊打還要快啊?對不對,繆拉元帥?」

亞力克只是單純以「任務命令的解釋」、以及「視覺上的直感」做出判斷,但這樣的發想卻是受了正規軍校訓練的菲利克斯、甚至是在座的幾位士官學校學生都不曾有過的「異想天開」,但尤利伍斯、繆拉等人在吃驚之餘,便立即能瞭解如此提案的突破性與可貴性在哪裡。

繆 拉笑著解釋,「其實,這個想法在最後,坎普提督是有想到的……」只是坎普構想到這條計策的時機已經太晚,不似這位少年,居然能在看到雙方佈陣不久之後就提 出這樣的發想。繆拉心中是既惶恐又充滿了敬佩之意,這樣的創造力,如此不受常識規束的想像力!

 

這位少年,不愧是繼承了他敬愛主君的血脈!

自覺受到肯定的亞力克立即得意的轉頭向菲利克斯炫耀,「哼哼~你看!!」

「但是……」繆拉抱歉著神情、接著補充。

由於坎普執行這項命令的時機太晚、因此給了對方應對的時間,最後,將要塞視為質量兵器的戰法,終究是以失敗收場。

 

「哈哈……怎麼樣!?結果還不是沒有用!!」這回得意大笑的人輪到了菲利克斯,他故意壞心眼的撞了撞亞力克,提醒道「亞力克輸我一次!」

 

鄰座的史堤爾不懷好意的插了句,「你們什麼時候打賭了?怎麼沒叫我加入?」

而一向冷凝面孔的尤利伍斯則是以充滿興致的眼神打量著年幼的亞力克,眼底裡是與繆拉相似的讚賞與驚嘆。

看到整個臉色都垮下來的亞力克,繆拉連忙又解釋了當時的戰況、以及坎普之所以失敗的幾個原因,一頭灰砂髮色的元帥盡了自己最大的克制力,表現出平常的神色、不過分張揚的讚揚亞力克構想的可行性。

 

「所以說,如果一開始就照大公殿下的構想去重新布局的話,說不定,我們就會贏了也說不定喔?」最後一句結論令亞力克的陰沉面孔頓時撥雲見日,他晶亮的雙眸立刻掃向菲利克斯,搶回屬於自己的勝利。

 

「你看!你看你看你看!!還是我說得對吧!?哈哈!!」學著菲利克斯方才的動作,那角度與方向、都與菲利克斯維妙維肖,就像是異卵雙生的兄弟般,他故意撞了撞菲利克斯,「菲尼輸我一次!!」

 

「但、但是!!」

 

 

不服輸的菲利克斯漲紅了整張臉、換了個焦點指責亞力克想法的不可行,「你這樣突然拿要塞去撞,要塞裡的人員可能會因此傷亡慘重耶!!」

 

怔楞了一下,亞力克隨即回嘴。

 

「要塞的人員?反正前線打仗本來就會死人啊?艦隊成員的傷亡和要塞成員的傷亡還不是都一樣!?」

 

 

一位才滿十一歲的少年,童稚的氣息如甜蜜的棉花糖般、濃厚地包圍著周身,只要他一笑,周圍都似撒上了金粉般令人不得不眼睛一亮,當他沈靜地端坐一處時,完美輕靈的姿態教人忍不住要懷疑是偷入凡間歇息的小天使。

但那張粉色的雙唇幾下開闔,卻如此理所當然地、冷靜地說出這樣的話語。令在座的成年人都困惑了,不知道該把這當作是童言童語不去多加在意,或是該教導這位少年,應該要以更嚴肅的態度去面對生命、尊重生命,而不是以邏輯與單純的數字去看待「人的命」。

 

被亞力克的伶牙俐齒堵得無話可說,卻又直覺得無法贊同亞力克的態度想法,當時的菲利克斯還因此和亞力克冷戰了幾天。

 

但是這場由菲利克斯發起的冷戰才沒過幾天,就因為他急著要跟好友炫耀新學會的漂浮板技巧而破功,吵架當時撂下的「再也不跟你說話了!」、「你這個沒神經的白痴!」

 

都隨著兩人的和好如初,像初陽下的夜露般,蒸散無蹤。

 

 

面對亞力克偶爾出現的「沒神經」或是「沒良心」,有的時候,菲利克斯會直接敲上他的頭,罵道『你有沒有良心啊!這種時候不能這樣講!!』

 

 

有的時候,菲利克斯會學著艾芳瑟琳懲罰自己那般,捏了捏亞力克的臉頰,然後糾正他『喂喂!男子漢不可以這樣講!』

 

 

但是,這一天,菲利克斯卻無法像那樣輕鬆的態度去糾正亞力克。

亞力克的聲調,經過變聲期洗禮而安定下來的男高音,清朗如水晶相擊,內容卻教菲利克斯不寒而慄、卻又無法反駁。

或許是為了反抗那言語裡足以壓倒自己的冷酷正確,也或許是為了排擠那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使得菲利克斯忍不住咆嘯了起來。

 

 

「你不是皇帝嗎?為甚麼不想想辦法! 」

 

「菲、尼……」

 

亞力克那藍玉般的眼眸慢慢的圓睜、他沒有料到,令菲利克斯不滿的不只是這個早就存在的事實,更包括了對自己的不滿嗎?

 

自己說錯了嗎?這些都是事實啊!?

但是、即使是為多數內閣成員讚譽有加的亞力克大公,在面對友人的時候,他還只是一個不知道該如何拿捏說話方式與界線的孩子。不論他在某方面的心智有多麼成熟,畢竟他還只是個十三歲、即將屆滿十四歲的孩子罷了!

 

面對菲利克斯那低沉的怒吼與控制不住的怒火,亞力克的雙排眼睫不自主地眨了又眨,一時之間,想要辯駁的自主意志以及大臣們的耳提面命、母親的叮嚀在他腦海間交錯浮現。

 

『大公殿下,請不要忘記您同時擁有公領域與私領域的兩種身份……』

 

『亞力克……能有菲利克斯作你的朋友,媽媽再放心不過的了。

但是,如果你想要持續保有這份友情的話,你要比菲利克斯更小心,不能把他拉入朋友以外的領域……

他必須只能是你的【朋友】而已,知道嗎……』

 

「不……不是的!菲尼……事情是……」

 

諸多不應該是十三歲少年會有的考量、不停的在亞力克的腦中梭巡,他拼命的思考,揀選著可有的詞彙,但事情來的太突然,平時善辯而從容的亞力克、難得的結巴起來。

 

「這,這不是你……不……你根本……不懂……這些事情又不是……」

 

而這難得的結巴,在菲利克斯眼中,卻幾乎等於亞力克心虛的證明。

 

「是啊!我當然不懂!

我哪像你一樣知道這麼多事情!但是你既然知道這些事!怎麼能就這樣袖手旁觀?你怎麼能這樣無動於衷!?」

「你為什麼不做點什麼!?」

 

 

面對著菲利克斯宣洩怒氣般的指責,亞力克那藍玉般的眼眸也在一瞬間抽掉了生氣、彷彿被凍結了似的,變成了玻璃珠似的點綴物,面容也在轉眼之間退去所有表情。

 

不,該說是,退去菲利克斯以往所熟識的表情,轉變成印刷物或是電視轉播裡會有的樣子─那是新生銀河帝國.正統皇位繼承人亞力克大公的形象。

 

亞力克這急遽的變化,硬生生的、將菲利克斯滿腔的怒火以冷透的灰一把掩蓋。

那樣的亞力克,冷然到令菲利克斯不自覺的聯想到阿波羅與月桂樹的故事。那是過去母親曾在自己床前念給自己的希臘神話;為了躲避太陽神熱烈的追求,達芙妮請求河神讓自己化為不言不語的月桂樹。

但即使化為植物、輕枝擺蕩、風過樹梢,月桂樹仍留有達芙妮美麗的倩影。

 

記得當時,自己還曾經夢過自己的手腳逐漸僵硬、漸漸變成樹木的惡夢。 而如今,惡夢卻真實地在自己面前展開……

菲利克斯面前的亞力克,就像收斂了所有的靈氣、活生生的,突然化為一尊精美的雕像人偶似的。再沒有一絲一毫他熟識的因子與氣息。

然後、菲利克斯戰慄的,目睹這尊美麗的雕像微微牽起嘴角,優雅而高貴的微笑,卻是他最厭惡、也從未當面看過的微笑。

 

 

「說得也是………怎麼能、無動於衷呢?」

 

 

亞力克真的生氣了!

「怎麼能……不做點什麼呢?」

幾乎是反射性的,他急忙打斷亞力克的話語,菲利克斯立刻向面前的金髮少年低頭道歉。

 

「對、對不起!亞力克……我、我剛剛說得太過分了!」

 

但是,這個即時的道歉卻沒辦法讓面前的雕像重新回復人形,雕像發出沈穩而有禮的聲音卻不是他熟悉的音調,這是誰,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誰!?

 

「怎麼會呢?您哪裡說錯了?」

那陌生的感覺令菲利克斯忍不住要因為恐懼而狂叫出聲,拼命的將雙拳緊緊握住、才能勉強壓抑住那股止不住的打顫。

 

「您是以什麼立場責備我、又是什麼立場覺得自己錯了?」

 

雕像維持著形狀美好的姿態,雙唇微微上揚,畫起一道美麗的弧形,音調裡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

菲利克斯緩緩的搖著自己的頭,卻發不出任何詞彙,甚至連發聲的方式都遺忘了似的,他的雙唇開闔了一下,想要大喊的字句卻怎麼都無法順利吐出。

 

不要用那種方式對我說話!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不要用那種微笑對著我!!

 

 

「我、我……」心中的吶喊無法以言詞流暢表現,囁嚅著,菲利克斯只能無力的,吐露出幾句無意義的單詞。

 

名為亞力克大公的雕像優雅而自然的舉起右手,制止了菲利克斯進一步的言語,側過身,挺立的身軀朝向巨大的落地窗,阻斷了所剩無幾的溝通空間。

 

 

「不好意思、我有點累了,菲利克斯.米達麥亞……可以請您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嗎?」

 

 

那 明明是自己的姓名、是母親艾芳瑟琳會在兒時抱著自己,一邊輕輕搖著自己、一遍遍重複著述說,「菲利克斯」這個詞彙其個中意義的名;而「米達麥亞」,則是自 己最引以為傲、與有榮焉的姓氏!但是他卻沒有一刻像現在這麼厭惡這個名詞,痛恨這個、由那兩片薄唇以咬字正確,發音清晰的念法宣示出的名詞。

 

 

不!不要用那個名詞來稱呼我!!

 

つづ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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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き続き、 ~ヴァルハラでおしゃべり~ を楽しんでください

5 thoughts on “命運是對宿命的反逆 8

  1. tatsuma 說:

    唔,說到沒有絕對的善惡
    突然想到的是電影"香水"男主角

    沒有對錯觀念的人,才真的是另人毛骨竦然啊 囧
    小高麗菜的顧慮是對的!
    小萵苣就靠你引入正道了啊啊啊啊~~(喂)

  2. Umitan 說:

    點頭點頭

    菲尼代表的是一般世俗觀念,或許有時後會陷入鄉愿式的非理性,但是「顧慮一般人的情感」對身為一個「皇帝」也是很重要的。
    因為小萵苣身邊的「一般人」實在太少,所以他才會覺得「前線打仗死人很正常啊?」
    老實說也沒錯啦…是沒錯啦…
    但是這種話可不能大喇喇在公開場合、例如說在「陣亡軍官慰靈儀式」這種場合講這種話,就是很明顯的白目了。

    小高麗菜是大米養大的,會在情感上很自然地養成不能接受這種說法。自然、等他更加成長之後,就有辦法以論理的方式去告訴亞力克「為甚麼不能接受」了。
    不過,關於溝通交涉的訓練、亞力克比較早、又比較有系統的先接受,所以在十一歲左右的菲尼,口頭吵架是吵不贏狐狸的~
    (話說到了菲尼十四歲,好像也沒什麼長進啊……)

    另外亞力克其實顧慮也很多,所以也不能完全說誰對誰錯,只是這小鬼天生的死要面子不服輸(像誰啊?)被說了一句就要百倍奉還,才造成兩人都僵掉了。

    日本語翻訳習作
    「けど、フェニ。たとえお前が中継を見なくても、彼らの借金も別に減るわけにはいかないさ。」

    「お前皇帝だろう!何とかならねぇのか!?」

    「フェリックス・ミッターマイヤー・・・悪いが少し疲れた気がします。一人にしてくれないでしょうか。」

  3. tatsuma 說:

    是啊是啊(跟著點頭)
    雖然世俗的觀點可能會造成判斷錯誤,
    但如果少了這些,就像少了什麼

    套句先寇布講過的話
    “把手割掉是很痛的事,不過對被割掉的手來說
    不管你們哭的在嚴重都只是自我陶醉‧"
    還有軍務尚書的300:1000萬人犧牲論

    再怎麼正確聽起來就是覺得很怪啊=v="
    理論是沒錯啦…..

    接下來就看小高麗菜怎麼拉了XD!
    面對其實也不輕鬆又不知道像誰啊(喂)的小萵苣,
    小高麗菜你就認命吧!!~勞錄命(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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