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總是比謊言更殘酷 18


這一回是參考楊小時候作宇宙飛行時,瓦普讓他難受到不行的這一段設定。

至於調壓頭盔什麼的自然都是作者亂掰的囉……請不要太認真的去找銀英裡哪裡有說明。

新帝國時期,星際旅行應該會更頻繁,應該很多人想到傳說中的海尼森、或是傳說中的依謝爾倫、或是傳說中的奧丁去觀光吧……


菲利克斯一行人、費沙帝國軍第二幼年學校的參訪團魚貫進入宇宙船內,被安置在第二船艙的菲利克斯與克勞斯找到了兩人的座位,將隨身行李塞入座位底下,便準備就座。

「哇……可以承受瓦普飛行的宇宙船果然還是差很多!」克勞斯驚喜的轉著頭,四處張望這艘船齡不超過5年的新型宇宙船。

不同於身旁友人的情緒高漲,早就經歷過幾次宇宙飛行的菲利克斯熟門熟路的、開始自行檢查起座位上的安全裝置,座椅設備等。一面隨口糗著,「不會吧,克勞斯,這是你第一次宇宙飛行啊?」

不滿的用手肘撞了一下菲利克斯,克勞斯語帶諷刺的。

「菲利克斯大少爺,單純的超光速宇宙飛行和加上瓦普航行的宇宙旅行,你可知道那船票差多少倍?」

克勞斯一邊在心中腹謗,我可不像你,有那麼多名義可以陪亞力克去海尼森玩!

隨口「喔……」了一聲,靠走道的菲利克斯側身讓克勞斯進入座位後,一腳踏上地板上的開關,彈出一個小型圓筒,長手一撈,便拋給身邊的友人。

「幹嘛?」淺棕色的眼睛裡寫了『不瞭』兩字。

「第一次經歷瓦普飛行的人都會吐,你剛剛又吃了三明治、奶昔、炸雞,等下有你好受的!」

臉上得意的神情寫著『感謝我吧』的菲利克斯,示範著嘔吐筒的使用方法。

克勞斯瞪大了眼,逞強道,「拜託,我都幾歲了,你別嚇我!」

他是聽過瓦普飛行時會有的難過經驗,不過頂多就是耳鳴、難受罷了,沒必要一開始就把嘔吐筒抱在身上吧!?

聳聳肩,菲利克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反正你到時別往我身上吐就行!」

後座的同學聽到兩人的交談,連忙探出身子,拉扯著菲利克斯的背後衣料,問道。

「喂喂!米達麥亞,真的會吐啊?」

回過頭,菲利克斯回道,「嗯……看情形,如果你肚子裡有東西可以吐出來的話,大概會吧!第一次?」

淺棕色頭髮的同學點點頭,臉色已經開始蒼白了。

其實這些注意事項在方才冗長而煩悶的三小時行前解說時,教官們也再三叮嚀過了,只是大部分的學生總有個通病,一旦台上的人講話超過三十分鐘,不論那內容跟自己是否有關,瞌睡的氣氛就會開始便濃郁,然後右耳進、左耳出,結果什麼都沒聽到。

笑了笑,菲利克斯安慰著同學,指示他先跟船艙服務人員要一點止吐藥,然後記得在瓦普開始前戴上調壓頭盔,他一邊告訴周圍的同學開如何取出調壓頭盔,設定頭盔,一邊說道。

「以前可沒有這頭盔,我小時候做瓦普飛行的時候,眼淚鼻涕直流呢!還哭著說想立刻回家,後來發明了調壓頭盔,也比較習慣宇宙飛行之後,就好過多了。」

周圍的同學發出崇拜的讚嘆,紛紛嘆道,不愧是首席元帥的兒子,宇宙飛行的經驗比一般人豐富許多呢!

而自然也有看不順眼菲利克斯的同學,在遠處故意出聲揶揄,「哼,有什麼好炫耀……還不都是憑藉著父親的餘蔭!」

只有克勞斯知道,菲利克斯之所以會比一般初等、中等學校的學生還要習慣宇宙飛行,都是因為要當某人的掩護。

米達麥亞家的教育,並不是如大家所想像的,可以允許小孩子享受豪華的星際旅行來讓同儕羨慕。

經過一段宇宙船船長的例常報告,船艙的燈漸漸調暗,機組人員宣佈,「那麼,各位乘客,請繫好第三安全帶,本船即將啟程,三十分鐘後開始超光速行駛,請各位乘客在這之間都不要擅自離開座位,等本船進入慣性飛行之後,會再度通知各位。」

菲利克斯與克勞斯雙雙找到第三安全帶扣上,側過頭,克勞斯壓低了聲音,好奇的問道。

「喂……你剛剛說你第一次做瓦普飛行的時候難受的都哭了,那亞力克不就哭死了?」

在克勞斯的印象中(大部分由菲利克斯轉述),亞力克的情緒起伏似乎挺大的。他記得菲利克斯十一歲左右的時候開始陪亞力克去巴拉特星系出遊,五千光年以上的距離,應該至少要經歷五次以上的瓦普飛行吧,對十歲的小孩不會負擔太大了?

既然星際旅行法規定男孩十歲以上、女孩十三歲以上才能參加瓦普飛行,可見那該是對身體負擔相當大的飛行。

「他?」鼻間溢出淺淺的笑聲,菲利克斯接著答,「他一聲都沒吭……」

「你騙我!」克勞斯壓低了聲音反駁。

「幹嘛騙你?他真的沒哭出來……」只是差點把自己的手骨給咬斷了。

在心底附註了一聲。

菲利克斯想到那時的情形,都還心有餘悸,那是他第一次體認到亞力克的精神力之強、竟能遠超過自己所想像的,以將近自虐的方式壓抑住生理上的不適。

那年菲利克斯才11歲,亞力克10歲,趁著菲利克斯暑假,亞力克央著希爾格德攝政皇太后陛下,允許他第一次的恆星間旅行。

而且一去就是遠在遙遠彼端的巴拉特星系,從亞力克一滿十歲起,他就幾乎每天求著皇太后陛下,動員了許多長輩來說好話,連菲利克斯的父親─米達麥亞、希爾德的朋友,現任克斯拉元帥夫人瑪麗嘉等人都被拉來當說客,而亞力克的外公,馬林道夫伯爵也被列在當然說客的名單上,好不容易、才得到希爾德、以及內閣成員們的同意得以成行。

當宇宙船開始進行第一次瓦普飛行時,由於菲利克斯已經有過一次經驗,立刻就抱起嘔吐筒準備,而亞力克,整個臉蒼白到發青,將他小小的手塞在嘴裡,拼命咬著。

看到亞力克那副詭異的樣子,菲利克斯也顧不得自己胃裡翻絞的感覺,他拼命搖晃著亞力克,大聲說道。

「齊格飛,吐出來沒關係,別咬手!」將懷裡的筒子塞到他面前。

亞力克艱難的搖搖頭,連吭都不吭一聲,只是繼續咬著手背,左手用力壓著腹部,盡力忍住那翻滾而生的不適感。

一旁的保安官也感到不對,顧不得瓦普時不得移動,移過身來,威爾那問道。

「大公殿下,不舒服嗎?您還好吧。」

在菲利克斯驚異的眼神下,原本躬身縮成一團的亞力克,竟鐵青著一張臉,鬆開嘴裡咬著的手,語氣如常的回道:

「威爾那……中校,我……不要緊,只是不習慣瓦普飛行罷了……」

菲利克斯低頭一看,驚得差點要尖叫出聲,亞力克那右手,被他自己咬得血跡斑斑,牙痕清晰的像是開了模子在手背上似的。

一等威爾那回到自己座位,亞力克整個人虛軟的歪倒在座位上,低淺的喘著氣。

「齊格飛,你的手……」

突然宇宙船一個震盪,即將脫離瓦普飛行。菲利克斯只覺得自己的四肢彷彿要被拆了,肚子裡又是一陣翻絞,兼之耳鳴得厲害,一個忍不住,搶過方才塞給亞力克的嘔吐筒,「哇」的一聲,吐了點穢物在筒內。

筒內感應到有穢物,立即翻轉過底層,開始在筒子下部進行殺菌與除臭,沒有一絲異味洩露出來。

拉了一小截濕紙巾擦了下嘴角,菲利克斯轉頭查看亞力克的情形,不看還好,一看他也顧不得什麼,連忙高聲呼來保安官。

只見亞力克整個身體不停的發抖,硬是忍住不適感的後果令他必須要忍受更大的苦痛,死撐著不哭出聲的亞力克,臉色蒼白得嚇人,銀牙狠狠的咬住自己的手,已經有血絲間斷流出。菲利克斯趕忙要將他的手抽出,沒想到亞力克咬的太緊,這一牽動更是血流如注。一慌之下,菲利克斯也不敢去拉亞力克的手了。

而一旁的威爾那中校也慌了,亞力克大公第一次的星際旅行就出了這麼大的樓子,這可怎麼辦才好?

慌亂的情緒一瞬間渲染了亞力克等人專屬的廂房,所有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卻拿不定主意來解決。因為,亞力克不讓任何人搬動他,也不讓人請醫師過來,也或許是耳鳴得厲害,聽不清周圍的人喊他的聲音,只是一昧緊閉雙眼,不管任何人說了什麼都不住搖頭。

這時,一名保安官排除眾人,屈身蹲到亞力克身旁,他沒有去碰亞力克的身體,只是大聲而緩慢的對著亞力克喊話:

「大公殿下,我是克里希,聽得到我的話嗎?」

「大公殿下,第一次經歷瓦普的人都會吐,何況您只是小孩,吐出來是再正常不過的了,如果您願意的話,下官還希望您能放聲大哭,因為這樣可以自動減壓!」

眾人不知道亞力克是因為拒絕而搖頭,又或是為了聽不到而搖頭,金色的柔軟髮絲很快地被額頭上散發出來的汗水給濡濕,狼狽的散亂著。

克里希再接再厲,清晰而大聲地對著亞力克開口「下官跟您保證,即使您哭出來,即使您表現出不適的樣子,吐出來,這艘宇宙船都不會回頭,不管您有多麼不舒服,多麼難受,一定把您送到巴拉特星系!克里希跟您保證!」

這時,亞力克才勉強抬起頭,充滿紅絲的雙眼望向一旁的威爾那,一個打顫,不自覺地、又開始咬起自己的手來。

威爾那此時才瞭解亞力克會有如此表現的原因,雖然他心底根本沒有要跟著部下克里希保證的意思,畢竟亞力克大公如果真的無法適應瓦普,那麼立刻回頭才是上策。

但這個瞬間他也只求亞力克平安熬過就好,之後,就算被亞力克大罵背信也無所謂,金髮青眼的威爾那連忙點頭如搗蒜般、跟著保證道:

「我……下官也保證!」

一直等到威爾那出聲保證,亞力克才終於放開被自己咬的慘不忍睹的右手,嘶啞著嗓音喊著,「菲尼……我想吐……」等不及菲利克斯將嘔吐筒塞到面前,便屈著腰整個嘔了出來。

等到一行人好不容易將他們的專用船艙清理完畢,被亞力克吐了滿身,先一步去淋浴過的菲利克斯換了新衣,回到船艙座位。發現兩人的座椅已經換好了地毯、椅罩。方才那名眼熟的保安官被改派到他們的座位旁邊,衝著菲利克斯笑了笑,他遞過一杯熱水過來,簡單說明。

「加了鹽在裡面,喝一點吧。」

菲利克斯吶吶的道了聲謝,隨口喝了一點。

克里希以下巴指了指船艙附設的淋浴間方向,問道「大公殿下還好吧?」

「嗯……還好。」剛剛檢查了一下他的手,由保安官做了應急處理,菲利克斯又幫忙用膠膜把他的傷口封起來以免碰水,換個幾次藥應該就沒問題了。

頓了頓,菲利克斯忍不住問,「那個……克里希?」

對方挑高了眉,笑著點點頭。

「克里希,你怎麼知道,齊格……亞力克大公強忍住的原因……」原來那小子是怕表現出不適會被遣送回國?這是哪門子的詭異想法?

交疊起雙腳,克里希悠閒地解釋,「臨行前,你知道皇太后陛下和那個梅菲爾子爵怎麼叮嚀大公殿下的嗎?」

搖搖頭,菲利克斯是直接和亞力克在宇宙港會合的,自然不知道。

「大概意思是說……『宇宙航行不是一段輕鬆的旅程,既然是大公殿下自己要求的旅行,那麼就算辛苦,也不能任性喊苦,知道嗎?』類似這樣的『勉勵』吧……」

僵硬的,菲利克斯讓頭部垂直振動了一下,忍不住在心底罵著,所以那傢伙還真的連「不舒服」都不敢說嗎?還真是服了他了!

看到菲利克斯滿臉「受不了那傢伙」的表情,克里希笑笑的加了一句,「大公殿下被關怕了吧!所以這次出遊對他來說是勢在必得,無論如何都要去一趟巴拉特的……」

伸展了一下手腳,克里希換了一下交疊的雙腳,喃喃道「不過就是個比較容易買得到色情書刊的地方罷了,有那麼了不起嗎?」

聽到克里希的疑問,菲利克斯不由得愧由心生,亞力克會這麼執著於第一次恆星間旅行要去巴拉特,元兇似乎就是因為自己去年去海尼森參觀,回來之後大大地在亞力克面前炫耀了一番旅遊趣聞的原因。

也正因為這次的經驗,菲利克斯對亞力克那強烈的執著心與對外界的嚮往有了新的認識,一半是起於贖罪的心情,在那之後、只要是菲利克斯能力所及,他總是僅可能的為亞力克製造爭取更多的外出機會。

身旁的人搖了搖自己的肩膀,拉回菲利克斯的思緒,一旁的克勞斯問道:「你又想到亞力克的什麼好玩事了嗎?」

不自覺得摸了摸臉頰,菲利克斯歪過頭,發出了一聲疑問「啊?」

「你剛剛笑得很詭異……」通常都是在想跟亞力克有關的事情時才會有的表情。

左腳俐落的踢了一腳「胡說!」菲利克斯否認。

「內心有鬼的人看到什麼都像鬼,內心詭異的人看到什麼表情都詭異!」

「什麼,自己沒有自覺真是太差勁了!」

克勞斯決定下次一定要記得把菲利克斯的表情給拍下來,讓這傢伙自己瞧瞧。

§ § §

宇宙船經過了最後一次瓦普飛行,進入了瓦爾哈拉星系。

這個曾經做為半個人類社會中心的星系,超光速飛行的引擎熄滅,改以慣性飛行航向奧丁,一顆美麗的翠綠有人行星。也是過去銀河帝國的中心,俗稱「舊都」。

好整以暇的拆掉第三、第二安全帶,菲利克斯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意思意思的關心事前放大話的友人「你還好吧……」

慘白著一張臉的克勞斯還止不住翻騰的反胃感,虛弱的指控道,「這怎麼可能,我這麼慘,你一點事都沒有?」

他們真的是坐同一艘船來奧丁的嗎?克勞斯忍不住要懷疑。

「跟你說瓦普前五個小時不要吃東西、一個小時前開始準備調整頭盔,你不信,就只有吐啦!」

這個時間拿捏可是他與亞力克兩人以一次一次的慘痛經驗得出的結論,血淋淋的教訓!

後座的同學拍拍菲利克斯的肩膀,感謝道,「米達麥亞,謝謝你的建議,這次的瓦普我沒那麼難受了。」

瀟灑的揮揮手,「別客氣,偉格!」

三十分鐘之後,宇宙船開始準備下降到大氣層表面,原本起身走動的乘客又在機組人員的廣播下回到座位上,「請將椅背調整為大氣層突入A模式,繫上第一、第三安全帶,謝謝您的合作。再次重複……」

「終於來到奧丁了呢……」一旁的克勞斯無限感慨的。

「啊……」菲利克斯也應著。

和亞力克一同出遊、搭乘宇宙船的旅行經驗並不少,但是這還是他第一次來到這個「舊都」,參觀第一士官學校,菲利克斯止不住心中漸漸鼓譟的情緒,那也是他父親的母校,更是父親出生的地方,不知道以前聽父親說的那家,士官學校側門左轉出去,巷口第二家的漢堡店還開著嗎?

據父親說,那是「拯救了無數營養不良學生的聖殿」呢!

宇宙船開始一陣激烈的震盪,但只消不到一分鐘,便進入了奧丁大氣圈內。

打開觀景窗,菲利克斯睜大了雙眼,貪婪的欣賞這個擁有與費沙、海尼森完全不同風貌的有人行星。

水資源豐沛的的奧丁不同於費沙表面覆滿紅沙的景觀,也不似海尼森那樣競相築著高聳入雲的建築把地表分割成塊狀。舊帝都建築為了觀光、紀念價值被完整的保留下來,即使從太空中亦可清晰可見的新無憂宮園區,那六角形的龐大計畫建築,等到宇宙船從上空飛掠之時,船艙裡的乘客們都忍不住為那規模龐大而細緻的建築讚嘆。

「天啊……好大……」

「聽說那邊的離宮屋頂全都是用水晶鑲成!?怪不得閃閃發光耶!!」

「聽說都沒有超過3樓以上的建築……」

「啊!我剛剛看到鹿了,就在左邊那個園子裡,天啊!第一次看到沒有關在動物園裡的鹿!」

「比起來獅子之泉真是小了十倍以上啊……」

「唉……就是說啊!」

「好像咱們國家財政很吃緊,得要這麼委屈皇族似的!」

語氣裡雖然不至於有輕視「獅子之泉」的意味,但那若有似無的惋惜、愧嘆是存在的,這些年輕學子們該慶幸的是他們多半出生於戰後,能夠毫無忌諱的自由發表這樣的感想。

即使不是有意比較,這些來自新帝都星費沙的乘客們,還是忍不住拿他們所熟識的皇居「獅子之泉」來與這巨大的「新無憂宮」比較。

而兩者無論在規模上、建築的細緻程度上,都是無法相比擬的。獅子之泉作為一個「皇帝與內閣閣臣的辦公地」來說,是絕對足夠的,但是作為統治全人類社會的主宰之居城來說,甚至,還不及目前已被開放為觀光景點兼高級旅館;「水之城」的百分之一。

那是位於「布朗需百克」星系第二行星,過去銀河帝國大貴族之一,布朗需百克公爵的府邸。不論是規模或是奢華程度都只僅次於新無憂宮,甚至「水之城」裡收藏的各種奇珍異寶,比起高登巴姆王朝皇帝的收藏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聽著周圍的同學口無遮攔的感想,菲利克斯只是安安靜靜的坐著,既不參與同學的話題,也不去阻止或是加以訓斥。

其實菲利克斯覺得獅子之泉已經夠大了,他記得今年新年時,亞力克曾不經意的透露,「獅子之泉好像又要增築了耶,菲尼,又有工地可以探險了。」

當時他一邊沒好氣的提醒對方「你都已經幾歲了,還跑工地玩?」

一邊菲利克斯也忍不住問,「難道現在的地方還不夠大嗎?」

亞力克聳了聳肩,像是談論他人庭院的改建增築般,輕描淡寫的啟口。

「嗯?嗯……有些人以為大一點比較氣派,看起來比較偉大一點吧?」

「啥?那什麼想法?莫名其妙!」

此時同學們談論的話語聽在耳裡,菲利克斯嘴裡卻突然湧出一股苦澀的感覺,他想起亞力克那時微微扯著嘴角苦笑,低聲的附和自己,「是啊,不過,遷就一下大多數人的膚淺想法也是有必要的,即使那真的很蠢……」

亞力克口中的大多數人,正與他身邊的人們重疊著形象。

不自覺得、眉間壓折起幾道皺摺,菲利克斯發現,自己並不樂見亞力克必須為了這些無聊的人而遷就自己的想法,但是一方面,此時他也深刻地理解到;

「即使蠢、遷就一下也是有必要的」這句話,所謂的「必要性」究竟在哪。

獅子之泉對菲利克斯來說,就像是自己的第二個家。

聽到他人批評獅子之泉「小裡小氣」、「不知道該說是簡單還是窮酸」,要說心中完全沒有感覺是不可能的,但是,望了一眼從觀景窗裡逐漸淡去遠離的「新無憂宮」,菲利克斯不得不承認,同學們那樣的感想是無可厚非的。

菲利克斯並不是那種激烈的皇族擁立份子,聽到這種說法會跳起來指責對方言詞不敬,頂多,他會在心裡記下對方的樣子,將這些人放到「可疏離名單」裡去罷了。

奧丁中央宇宙港近在眼前,機械合成的播報提醒著乘客,宇宙船即將在三分鐘內入港,船艙內的情緒開始沸騰,各種雜音嗡嗡的交織成一片,菲利克斯與克勞斯也起身,取出隨身行李,開始往出口移動。

隨行教官搶過擴音器,凶狠的提醒學生要保持「第二幼校的榮譽與秩序」,千萬不能在前來接機歡迎的第一幼校生面前失了禮。

克勞斯聽著輔導教官的威脅與喊話,笑著說,「菲利克斯,你聽聽,飛利浦教官以前一天到晚罵我們「笨頭」、「沒用」、「膽小鬼」、「菜鳥娃娃兵的菜鳥」,現在居然說要我們別忘了自己是『有榮譽有傳統的費沙帝國軍幼年學校學生』呢!」

吹了聲口哨,克勞斯補上,「全稱哩!我還以為他只知道我們是『費沙的新兵菜鳥班』!哈哈!」

「要說傳統,我們哪裡比得上第一幼校的傳統啊!」菲利克斯也搖頭笑著。

費沙的第二幼校,學制上沒有硬性規定住宿,學生的來源有兩種,一種是費沙當地家庭的子弟,與其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從軍,反倒比較傾向於把軍事化教學的幼校,當作一個有效管理頑劣不聽話小孩的地方,另一種學生,自然就是與萊因哈特一同遷到費沙的軍人家庭子弟。這兩種學生在幼校裡可說是壁壘分明,軍人子弟的學生通常不會「自貶身份」與非軍眷出身學生來往,因此像菲利克斯與克勞斯這樣的組合在幼校裡算是相當少見的例子。

跟隨著萊因哈特遷移到費沙的軍人們,在心態上多半抱持著瞧不起費沙當地人的想法,不可免的有一種征服者的潛意識作祟。

而一向以「驕傲的自由商人」自居的費沙人也瞧不起「空有武力不懂經濟」的武人,即使是就讀了帝國軍幼年學校,費沙當地家庭出身的小孩在學校裡、仍然不改根深蒂固的「商魂」習性,私費印製各個教官的出題傾向,學校可供使用的免費資源列表,演習模擬設備的「真正的機能一覽表」,考試的時候各種取巧作弊的道具等,「只要有錢就沒問題」的想法像病毒一樣,侵入了幼校之中。

看在一板一眼的帝國軍人家長眼裡簡直是罪無可赦,而害怕自己的小孩被「費沙人」污染的家長,有的更會將小孩故意送回奧丁第一幼校就讀,索性來個徹底隔離。

菲利克斯自幼熟悉的德洛伊傑叔叔,正確來說是帝都防衛艦隊司令官德洛伊傑,便是匆匆忙忙把小孩丟回奧丁寄宿的其中一人。

這麼一想,菲利克斯忍不住在隊伍中探出頭張望,想自人群中搜尋自己許久不見的身影。

排在菲利克斯後面的克勞斯扯了一下他的後襬,「菲利克斯,你在找誰?」

「傑伊……」

「誰啊……」

「喬瑟亞的哥哥」

一拍額頭,克勞斯恍然大悟「那個唸一半轉到奧丁去的學長?」如果順利的話,應該是士官學校2年級生了吧。

而原本個頭就在同儕之間算突出的菲利克斯,這一探頭也令自己成為迎接隊伍的注目焦點。前排的接機人群騷動著,交頭接耳確認著菲利克斯的身份。

由奧丁第一幼校、第一士官學校的學生所組成的接機歡迎團,學生們早就事前取得了此次參訪團的名單與行程,自然,「菲利克斯.米達麥亞」這個特別引人注目的名字、也成為理所當然的焦點。

一名士官學校一年級的學生低頭掃了一眼隊伍排列與名冊,低聲與身旁的人交談,

「是米達麥亞!」

「在哪裡在哪裡!?」

「哪一個?」

那人的周遭立即引發一陣低語的波動。

「第二排中間,高個子黑髮那個!」再次低頭確認手上的名冊與列隊表,那人指認出菲利克斯的特徵。

突然間,所有目光與視線都往菲利克斯這裡集中,像無形的箭鏃般射了上來。雙方教官還在互相寒暄以及致贈友好紀念章,一方學生之間卻開始了一波波低聲絮語的浪潮。

對奧丁的學生來說,「帝國首席元帥米達麥亞的兒子」要來,可說是本年度最大事件,尤其是這位元帥之子很有可能進入第一士官學校就讀。

所有來接機的學生們都期待他們能看到不同於自己想像的「元帥之子」,但所有人又都在潛意識裡無法接受「與期待中不同的形象」。這正是人心矛盾之處,期待不同又排斥特異。

果不其然,當奧丁的學生們再三比對過名單之後,隨即而生的是懷疑、好奇、不解與猜測的情緒波動。

其中一人故意揚聲與身旁的人交談,「那就是米達麥亞元帥的兒子?怎麼跟元帥一點都不像!?」

「就是說啊!同名同姓?」

幾句訕笑流蕩在人群之中。從奧丁士官學校那邊散開,擴散到菲利克斯周遭,菲利克斯覺得自己似乎無意識之間搖晃了一下,手心有些發涼,彷彿聽到不遠處同學們複述著那句:

「怎麼跟元帥一點都不像!?」

小聲的臆測交談交織成一片,嗡嗡地令人耳鳴不已。

身後的克勞斯踢了一下他的腳後跟,低聲傳來幾句話。

「菲利克斯,你動搖個什麼屁?誰規定父子要像雙胞胎的!?」

又不是每個人都像亞力克和先帝一樣,不用介紹都知道是父子!

突然,奧丁這邊的教官似乎察覺了學生的異變,立即快步行到學生面前,奧丁士官學校的教官喊著。

「監督生!副監督生出列!」

隨即、自隊伍裡兩端各踏出一名學生,菲利克斯發現只有他們兩人頭上帶有軍帽,風紀扣上也別了特殊的羽毛型裝飾。

「方才的騷動是怎麼回事!?由監督生報告!」

被指定為監督生的學生向教官行了一個端正的軍禮,挺起胸膛大聲的報告,「報告教官,一年級生代表0153345與0153376任意私下交談,其內容引起周圍之注意,進而導致秩序混亂!」

那教官隨即踱步到一年級代表處,正是方才質疑菲利克斯長相的那名學生。

教官大喝一聲,「0153345、0153376出列!」

兩名學生隨即挺直了胸膛、小跑步出列,並向教官行禮。

俐落的回以軍禮,那名教官對著其中一人說道「札德林茲,你同意監督生的報告嗎?或是要申請副監督生補述?」

收起了方才玩笑的表情,有著一頭煉瓦色捲髮的士官學校一年級生懊惱的答覆,「報告教官,我同意,不需申請補述……」

「很好,那麼罰你和古雷沙勞動服務一個禮拜。由明天開始。」

一聽到經由教官大聲點名出來的姓氏,反而在費沙幼年學校這邊引起新的耳語波瀾,人人交頭低聲確認道。

「是那個札德林茲!?」

「總旗艦伯倫希爾的……?」

安德烈.札德林茲惱恨的回到隊伍,承受自己成為眾人目光新焦點的難堪。

隨即、奧丁士官學校的教官清了清喉嚨,大喝一聲,「安靜!」

以一種軍人特有的端正步伐,那位教官來回在奧丁與費沙的學生面前。暗棕色的髮絲裡藏著點點白絲,方正的臉龐刻著堅毅的表情。

「各位都是富有榮譽心的帝國軍校學生,是通過嚴格測試挑選出來的菁英份子!為的是將來要為新生銀河帝國盡忠!忠勇無雙的帝國軍人不看出生不看血源,只看本事!」

教官停了下來,站在兩群學生之間,雙眼如電,一一掃射著兩旁的學生,昂揚道,「以對方的出生血統來議論人的這種迂腐!不合理的!老舊觀念只存在舊世代!既然生於新世代,就要有『新世代子民』應有的氣度與風範!知道嗎?」

轟然一響,奧丁方面的學生全員肅立,整齊劃一的敬禮答道,「是的,教官!」

費沙幼校的隨行教官接著來到隊伍前方,階級上比對方還低的教官先恭敬地向對方一個行禮,轉而對著自己的學生訓道,「還不謝謝麥和華教官訓示!」

將近百名的費沙幼校最高年級生一齊立正,向那位教官敬禮,「謝謝麥和華教官訓示!」

交換完一板一眼的軍禮,兩名教官便並肩先行離去,狀似熟稔的小聲交談起來。

接下來的行程將由事務教官領隊,帶領學生前往奧丁幼年學校的宿舍。此次的參訪團不住旅館飯店,而是直接借住幼年學校的學生宿舍,由於位於奧丁的各級軍事相關學校之間交通網完備,這樣的安排毋寧是最經濟也最直接的。

先學生一步搭乘上前導車輛的教官們,沉默了一會,由方才出面訓話的麥和華起了個話頭。

「拉傑爾,那位就是……」

擁有一頭柔軟棕髮的拉潔爾抬手制止了對方的話語,「中將,請小心隔牆有耳……」

麥和華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耳後,「別叫我中將了,我現在轉任教官了……叫我麥和華教官就好了!」

「是……麥和華教官」

閉起雙眼,麥和華將結實的身軀往後倒,細細回想著剛才那驚鴻一撇。

「真的是宛如故人重生啊……」唏噓著嘆了一口氣。

拉傑爾忍不住附和道,「是啊,不過看過『他』的模擬戰成績之後,您就會瞭解,他無疑是那位元帥所教導訓練的兒子。」

「喔?這可有趣了!」挑高了濃眉,麥和華眼中寫滿了興趣,他知道拉傑爾口中的元帥和他口中的「故人」並非同一人。

「是啊,連繆拉元帥都說不可思議呢,說果然環境還是比較重要。」

一聽到以往曾在同一個戰場上為主君盡力的另一個名字,麥和華聊天的興致也來了,他問著「繆拉元帥還好吧?上校還常跟元帥聯絡?」

拉傑爾笑著糾正,「我現也轉任教官了,就稱呼我為教官就行了……」雖然軍籍、軍銜仍在、但是根據新帝國提倡的裁軍計畫,回歸前線恐怕是遙遙無期。

兩人都為了自己一時改正不來的習慣,相視苦笑。

頓了一下,拉傑爾回道「繆拉元帥似乎變得很忙,和畢典菲爾特元帥、艾齊納哈元帥互相輪替三個重要軍事防區,回到帝都也只是處理交接事宜和報告。」

畢竟曾是過去的直屬長官,雖然拉傑爾不至於像拜耶爾藍那般,和自己長官熟識到可以三天兩頭串門子,但繆拉家過一些重要節日之時,拉傑爾也經常出現在受邀者之列。

簡單說了幾句家常,兩人都不由自主的沉默了下來。突然,麥和華哽咽了一聲,拉傑爾側頭一看,正好看到平時充滿男子氣概的麥和華正以指腹抹掉眼角的淚水。

「中將……」

「啊……抱歉,讓您看笑話了,上校,只是,突然想起,當年跟著先皇陛下參加大親征之時,彷彿還只是昨日之事……一轉眼,萊因哈特陛下都已經是『先帝』了……我……」麥和華說到傷心處,忍不住再度低頭,強力隱忍著情緒,肩頭微微的顫抖著。

「不,中將,我很能理解。」感慨的將手搭在對方肩上,拉傑爾看著車窗外不斷飛逝、那原本該是自己所熟悉的奧丁街道、在脫離了「帝都星」稱號之後漸漸轉變得陌生的景色,他喃喃的說。

「當年隨著連內肯普一級上將,第一次踏上海尼森的土地,然後又跟著繆拉元帥去參加楊元帥的喪禮,第二次蘭提……會戰……,繆拉元帥拼著命也阻止不了的悲劇……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只是發生在昨日那般。」

回過頭來,拉傑爾一向溫柔的眼神為往事染上一層悲哀。

「沒想到,我居然還活著。」

「是啊,我們都還活著,至少,還活著……」


白頭軍人說從前,順便把一些老人拉出來串場。

ratzel.jpg

年輕時代的拉傑爾,和繆拉有一定的私交(八卦源之一?)連內肯普死後編入繆拉艦隊。本篇中的名場面之一是跟繆拉嚼舌根,之二是陪著繆拉去參加楊的喪禮……吧。看起來就是個老好人的樣子。

続く

4 thoughts on “真相總是比謊言更殘酷 18

  1. 猫熊 說:

    一直潜水崇拜中,冒个泡,好奇问下为什么18在目录里没有?目录里只有显示到17而已呢?谢谢~~您的文已经是我每天早晚唯一的期待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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